今天

李光耀就是新加坡

12/04/15

作者/来源:狄英天下杂志 92期 (1989-01-01) http://www.cw.com.tw

1989年12月6日,时任新加坡总理的李光耀,在朴实、现代化而明亮的总理办公室裡,接受了来自台湾新闻界的首次专访。

以任何标准而言,李光耀都是世界上罕见的杰出领袖。

是他的雄才大略,使得马来西亚半岛尖端、髒乱拥挤的港口小岛,在30年间,变成最为摩登、整洁舒适、秩序景然、绿荫遍地的花园王国。

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快速便捷、而又融合了东方西方色彩的地下铁,干道两旁栉比鳞次的高楼组屋(国民住宅),四週苍翠的绿地和供休閒慢跑的林荫小径,再加上摩天大厦的现代化市景,都是令世人艳羡的具体成果。

除了地理位置外,毫无资源的新加坡,现已成为世界第二大港,亚洲金融中心和国际会议中心,人民平均所得高达7900美元,是仅次于日本的亚洲第二高收入国。

是李光耀的见识、眼光与超人的说服力和活动力,使新加坡能灵活的周旋于美苏两大集团之间,敦亲睦邻,时时扮演起亚洲代言人和协调者的角色。也使自喻为「大海中的小虾」的新加坡,超越了人口、面积的规模限制,获得了不可忽视的国际地位与影响力。

是李光耀强旺的斗志、辩才无碍和得理不饶人的气势,使新加坡胆敢掀起与西方新闻界和美国自由派的不断纷争。驱逐西方记者和美国使馆政治官员,虽引起「小题大做」的批评,但也使外人不得不对新加坡的做法顾忌三分。

是李光耀的不断强调效率、能力、廉洁、法治,使新加坡原本人民素质偏低,马来、印度、华人共处的多种族、多宗教的複杂地,成为政治清明、社会和谐安宁,有利快速建设发展的国家。

这样的成就,是理应赢得新加坡人民的爱戴与感激才对。

「没有李光耀,就没有今天的新加坡,」坐在莱弗士72层顶楼的酒廊,眺望暮色中高楼大厦闪烁的天空线,一位新加坡的银行家无限感慨地说:「我们以他为傲。但我希望他早点退休,给年轻一代多一点磨练的机会,才能减轻万一他真的走了时所带来的震盪不安。」

接班的焦虑

与五年前天下杂志撰写「亚洲的小巨人」专集时不同,今日的新加坡人谈起李光耀虽然多半也充满了尊敬,但也带着害怕对他依赖过深的矛盾和对喧嚷已久接班问题的焦虑。

有人私下问,和李光耀一齐打天下的老一代都退休了,左右可还有人能和总理平起平坐的对谈,和提供不同意见?

也有些受西式教朗的年轻人对政府无所不在的管制与指导公开表达不耐,希望能有更多一点的个人自主与自由。

有人担心过份强调效率、能力的结果,已使得新加坡人过份的功利与实际。更有人批评快速工业化、都市化和大力推行英语为共同语言的结果,使新加坡人断失文化和历史的根源,成为无所依附的浮萍。

一位华人总经理慨叹他上大学的女儿不知道文王汉武就算了,但连拿破崙的历史也不知道:「这算什麽?」

西化的速度在富裕家庭的年轻一代身上最为显着。观光饭店大厅裡挤满了打扮得珠光宝气、穿着各式晚礼服的高中女生男生,参加毕业舞会。书店裡充斥了表达各种英式、美式幽默的讽刺卡片。

▲ 新加坡的国语是英文,使得核心价值不断受到西方文化的侵袭。

文化的失根、价值的溷乱、西化的侵击,这一切都看在素有远见的李光耀的眼裡,也使得他时时忧心不已。

习惯于在公众面前坦白透露心声的李光耀,曾不止一次对新加坡当初大力推行英语为共同语言是否明智,公开表示怀疑,因那将使整个文化和价值体系彻底改变。他说:百年后,韩国、香港、台湾的后代子孙面貌仍将清晰可辨,但「人工形成」的新加坡却不知会在那裡?

35岁时带领新加坡脱离英国殖民地成为自治区,41岁带领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成为独立国,李光耀成功地推行了政治改造、经济改造和社会改造,30年间将新加坡堆砌成亚洲最光鲜明亮的现代化国家。

但65岁时的建国英雄李光耀,却带着强者的自我怀疑和寂寞。他显得比任何人都更为急切,更为不放心,因为他已先看到在地平线远端尚未清楚浮现的难题,而时不我予。新加坡是否还来得及推行任务更为艰巨的文化改造,来重新凝聚新加坡精神?

12月9日,李光耀在朴实、现代化而明亮的总理办公室裡,接受了来自中华民国新闻界的首次专访。坐在上置朱铭木刻孔子像的茶几旁,李光耀在35分钟的访问裡,充分表露出他对世界局势的掌握、透视与分析力,但也同时显示出他对文化失根的担忧与急迫。

以下是访问全文:

*   *   *

问:世界变动得这麽快,譬如苏联和中共在推动经济甚至政治上的改革,而且也想更进一步介入亚洲事务;同时美国对亚洲的影响力已逐渐削弱,这种快速改变的世界局势对亚洲会有什麽影响?尤其是对新兴工业国、对亚洲四小龙而言,更会带来什麽影响?

答:戈巴契夫上任四年以来,已整个改变了世界的政治轮廓。效果非常明显,他已减轻了世界紧张的情势,不必再担心会有立即的危机导发世界强权的冲突,而且许多区域性的冲突已获得解决,譬如阿富汗、安哥拉,甚至也许尼加拉瓜和高棉。

这样下去有两种可能的发展。一个是戈巴契夫继续推行他的政策而不失败,不被突然弄乱或推翻。那样的话,我们所熟知的冷战将不再存在,也就是说,美、苏两大集团的凝聚团结力,将会较鬆散。

但这也表示美国和西方世界已赢得胜利,因为这显示他们的对手已经接受西方的制度是比较优越的,不仅在经济方面,也在政治制度方面,也就是说可以允许有不同的意见存在、不同的政治主张可以形成,可以被接纳而使社会改变。这对世界整体都是有利的。

但这也会带来新的问题。因为当美苏两大集团的内部团结减弱时,内部纷争-那些为了应付共同强敌而压了下去的问题,就会浮现。所以美国和西欧间除了因农产品补贴所引起的争执之外,许多其他的分歧问题也会凸显。同样的,美国与日本、与亚洲新兴工业国家间的问题也是如此。

西方已赢得胜利

过去由于要与苏联竞争,美国,甚至某种程度而言,西欧,都愿意对新兴工业国採取较宽容的态度,以向共产国家和世界显示西方的制度是较优秀的,因为新兴工业国都能不断发展前进。共产世界却没有产生新兴工业国。古巴是个彻底的失败,尼加拉瓜和衣索匹亚也一样。

而现在不必再去显示新兴工业国是成功的范例,因这早已证明了。换句话说,新兴工业国不能再期盼会因为要与苏联竞争的意识型态原因,而得到让步或宽容。以后将会受到更多有关贸易平衡、政治发展和人权等等方面的压力。

问:如果这样的话,亚洲新兴工业国之间是否能自己做些什麽事呢?譬如成立某种非正式的联盟或组织,或者是更经常的碰面联繫?

答:我们是先假设戈巴契夫主席能成功下去。如果他被推翻了,或者他自己的做法倒转了,那麽就不会有这样的发展。恐惧将重新升起。紧张的局势将重现。所以为了世界好,大家都希望戈巴契夫能成功。

问:如果他成功的话,亚洲新兴工业国是否需要更加强合作?

答:首先,亚洲新兴工业国必须要认知到情势已与过去不同了。他们不能再期望能像过去日本那样,占用美国的市场而将自已的市场关起门来,叠聚起大量盈馀和外汇存底。重商主义的政策再也行不通了。

日本能那麽做,是拜冷战之赐。在1950、1960年代冷战激烈,日本快速的建立起工业产能,那时全世界的外销市场都对日本开放。1970年代石油危机后,市场已变得比较趋向保护。因此,新兴工业国是绝对不可能重複过去日本的做法的。

如果新兴工业国不开放自己的市场的话,就得准备受到报复,就得预期会有各种各样的压力和问题。美国人现在可以动用301条款来报复。所有的贸易顺差的国家都会承受压力。所以要应付这种趋势,就得不断的开放自己的市场。

我们当然也应该不时的碰面,讨论共同的问题,也彼此互相学习。互相讨论间总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因为我们的确面临一些共同的问题。而每个国家有不同的立场。美国与我们之间都各有贸易逆差,美国认为已无法再承受了,因此要求我们要相对的开放市场,否则就採取报复行动。

问:欧洲1992年会变成一大贸易集团,美、加也签了自由贸易,协定日本正加紧向东南亚延伸势力。在这样的新发展情势下,亚洲新兴工业国家是否也应该形成自己的集团呢?

不应组成亚洲集团

答:不应该。因为我们组成集团并没有什麽好处。首先就原则而言,集团只会妨害世界贸易。其次,如果我们其中之一被单挑出来承受贸易歧视待遇的时候,那我们应该想办法联合起来,採取共同类似措施来相互支授,抵制这种不公平的歧视。这大概就是我们所能做的极限了。

我不相信日本人会赞成(亚洲形成)贸易集团。他们对亚洲各地加强扩张关联,是因为要重组自己的经济。他们不希望亚洲变成一个集团,因为日本人像我们一样,也知道自由贸易是对大家、每个人最好的方式。

问:另一个问题是(这是从台湾的观点来问的,也许新加坡有不同的看法),许多外国新闻报导近来都提到华人社会也许能形成更紧密的关係,其中有中国大陆、台湾、香港和以华人为主的新加坡。以你的看法,这些华人社会应保持何种关係才最理想?

答:我无法预估大陆和台湾之间的关係会如何演变。但我们都知道1997年香港的主权将会还给中国,而成为一个自治区。

我唯一有资格说的是,新加坡与中国的关係,现在是、未来也仍将是,两个独立国家间的关係,两国都希望和平、稳定和发展。我们会继续加强建立贸易和经济关係,包括投资、旅游和服务业。我们不会期望由于我们是华人而得到任何特殊的安排或协定,而是由于我们更有效率,更能与其他的人竞争。过去一向都是如此。譬如我们竞标兴建上海虹桥机场就失败了,因为竞标对手荷兰提供了更好的整体条件。

根据新加坡商人和企业家的经验,决定的因素端在于我们所提供的整体条件是否最好,而不是我们能说华语,或者我们的长相一样。国家利益永远是最优先。我相信这也是香港和新加坡或台湾和新加坡间的基本关係。

当然,就私人而言,由于文化上互相瞭解的背景,比较容易建立同情同理心,和相互的感情。与一个语言相通而对文化背景又有瞭解的人,当然比与其他的人容易建立较温暖而亲近的关係。如果语言、文化、生活的态度、饮食习惯等等都有极大差距的话,彼此的沟通和谅解就比较因难了。

所以从个人的层次来说,是比较容易和其他华人交朋友的。

但在公事或商业来往上,如果我们认为大家都说华语,都有共同的文化,因此就会更有利、更容易,那是欺骗自己。我过去从来也没有发现是如此的,在台湾的人,情况大概也差不多吧。

问:接着这个问题下来,有些香港报导的传言,后来台湾也登出来了,是说最近总理和邓小平会面时,曾建议也许中共最好不要用武力来解决台湾问题。不知道你曾看过这样的报导吗?
 
答:传言到处都有的。我没有责任去讨论中国(大陆)与台湾的关係。这是件极端敏感的事。而新加坡宣布的立场是只有一个中国。中国要如何再统一,是要由台湾海峡两岸的中国人来决定。

问:所以我们可以澄清一下。

答:非这样不行。

问:和台湾一样,新加坡也在快速迈向现代化。问题是现代化是否就等于是西化?或是在快速现代化过程中,我们仍能保留亚洲自己的文化?

怎麽保留新加坡核心价值?

答:如果要工业化,引进新科技,我们就无法不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已经变了,包括妇女的地位,社会中男女之间的关係、各代之间的关係也都不得不改变。我们不再生活在农业社会。所以大体上由农业社会衍生而来的华人习俗也必得改变。

工业社会中,人民生活型态不同了,他们住进高楼大厦裡的组屋或公寓。大家庭成为稀罕的例子。受过教育而有职业的妻子和女儿,就像上班的先生和儿子一样普遍。如果我们不教育妇女,我们现代化的步伐就无法那麽快速。

但是,虽然吸收了现代的科学、工业和技术,我们在最重要的核心价值和核心关係-儒家的五伦关係上,仍能和西方不同。紧密而强韧的家庭关係是值得保存的。在西方,家庭已变得可有可无。人可以住在一起、有小孩而不结婚,在西方,不再需要有父亲就可以建立家庭。父母无法照顾小孩时,政府会去照顾,我不觉得那样很好。

▲ 妇女大多去工作了,谁能负起孩子的教育责任?

其次,个人与社会的关係,那个优先呢?社会的整体需求?还是个人需求优先?日本人虽然吸收消化了西方的科学、工业和技术,却并未改变自己,他们工业化了,却没改变妇女的地位。他们付出的代价是未能现代化得更快,因为未能多加利用妇女劳力资源。很少妇女有正式工作,也很少妇女上大学,大约只占日本大学生的20%。日本妇女主要还是在管家、抚养小孩,扮演了非常重要的传输价值观给下一代的角色。

这就是我们今天在新加坡面对的问题。母亲去工作了,谁会负起孩子的道德教育和培养价值观的责任?祖父母也不和他们住在一起。结果如何?小孩就看电视,受电视的影响。在我们这裡,电视不是新加坡的电视,而是西方的电视。我们有三个电视频道。但大部分都是进口的英语节目。我们的学生和少年都直接、收听得懂英文。

问:台湾的人也很关心的是,要如何才能保有我们优良的重要核心价值呢?

答:台湾我想应该是可以做得到的,因为只有极少数的人,也许5%的人,可以直接接触西方媒体、看西方报纸、西方的书,或去欧美旅行。95%的人都直接阅读中文书籍,收听、收看中文节目。你们的电视可以决定要翻译或引介那些外国节目。所以你们的生活型式大多可以留传下来,因为受到外来的侵袭比较少。

问:希望是如此,但不敢确定。台湾也很担心,因为我们有许多留美回来的教授、部长……。

答:但是他们毕竟只占少数,他们必须要融入一个讲中国话的社会,对吧?

问:所以说你认为语言-说华语或说英语-是很重要了?语言会影响到你的思考或工作方式吗?

答:会影响到你对外国思想、外国信仰和外国价值的吸收途径及接触。

问:既然如此,新加坡的国语是英文,那麽又会怎麽样?

答:我想我们会面临非常严重的问题,因为我们的核心价值受到不断的袭击,譬如男女、夫妇、父子之间的态度,还有国民与政府间的态度。新加坡人看了太多的西方电视,尤其是美国电视,他们可能会认为电视上演出的那些才是行为的规范,才是标准。我们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以那些为标准。

问:你认为在未来20年,领导人最重要的素质是什麽?他们应具备什麽最重要的特质?

未来20年 领导人的特质不会变

答:领导人的特质并不会因时代的改变而变。一个好的领导人应该能提出一个可启发鼓舞人民的目标,他激励他们朝共同的目标、共同的远景迈进。这是不会因时空不同而改变的。

现在这个时恣比较特别的是,世界从未像今天这样密切的相互关联、互为依存。我们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存在,我们其实像是邻居。透过电视的实况转播,你可以在瞬秒间就立即看到戈巴契夫主席和雷根总统、布希副总统会面的情况。你听得到他们的声音。你也可以天天看到像亚美尼亚的地震或汉城街头暴动的镜头。

现在的时代有一种立即的急迫感,今天的领导人需要有更快的反应,与当年仍靠帆船来往于各国政府间的领导人反应速度当然不同。换言之,你的反应必须敏捷快速而有弹性。但领导的本质,并没有随时间而变。

问:你希望新加坡到下个世纪会成为什麽样的国家?

答:你是说100年后?

问:不,21世纪。

答:那只有12年了。

问:是,那时侯你希望新加坡成为什麽样的国家?会碰到什麽困难?又要採取什麽策略去克服那些问题?

十二年后的梦

答:那得看那时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新加坡对外界的依存度要比任何国家都高。我们的国内生产量仅及我们贸易额的三分之一。而台湾的贸易额还不到全国生产量的100%,日本贸易额则不到GNP的40~50%。

所以新加坡与世界的相互关连比台湾要大得多。新加坡的未来生活,要看2000年或2001年时那时的世界会变得怎麽样而定。

如果戈巴契夫成功了,世界会和平,会有新的问题,但不会有大战。如果全球自由贸易的制度继续能维持下去,资本、机器、技术能自由流通,新加坡会有很好的前景。那时我们应能赶上今天瑞士的平均生活标准。再十二年,我们就能禸今日瑞士的生活标准。

问:50年后,你希望大家记得你是位什麽样的领导人?

答: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有任务在身,我要好好地去做,去保障人民的生存、福利,如果可能甚至富裕。如果我能做到这些,我就很满足了。

如果我的人民知道我已经尽我最大的能力去做了,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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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