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开明专制?李光耀的过失与影响

29/03/15

作者/来源:刘晓鹏 淡江大学美洲研究所副教授

“If you believe indemocracy, you must believe in it unconditionally. If you believe that men should be free, then they should have the right of free association, of free speech, of free publication.”-李光耀,1955

“My party may have a lot of faults, but there is one fault that it has not got – too much money.”-李光耀,1957

“For cheap labor , they [the British] allowed unrestricted immigration without any plan, without any policy and without any intention of creating or preserving the self.“-李光耀,1957

前言

约从上世纪80年代末起,两岸都受到自由化的影响,社会、政治、经济开始受到不同的挑战。环顾世界,同为华人国家的新加坡,实施一党专制的同时又能够保持强大经济竞争力,与两岸当时的困境形成鲜明的对比。因此李光耀「开明专制」模式开始受到两岸的学人、政客与媒体的注意。

四分之一世纪以来,两岸社会与政治的纷扰未曾稍停,相对于新加坡的安宁稳定,使李光耀的「开明专制」一直是热门议题。因此当他病危的消息传出,中文媒体环境中对他一生贡献的评价多为正面,换言之即使连「专制」都是一种「开明」。惟无论何种政治人物,一生必定有得有失,作者不拟在功劳簿上锦上添花,将在他因「专制」造成的过失上提出看法。

政治遗産

很少人知道李光耀是靠争取出版、言论、集会结社等自由起家,半世纪前受英国教育的李光耀对西方式民主一点都不陌生,是权力让他成为后来的李光耀。因此,要检讨李光耀的过失自然也源于其强硬的统治模式上。

管理不到七百平方公里的土地,藉训话与新闻管制和人民沟通,用不公平手段操控选举,辅以许多苛政来维持稳定,包括毋需经司法审判就无限期拘禁的内部安全法。这样的模式在当代环境中,很难运用在领土与人口稍大的国家,更难成为任何国家彷效的对象。而且强硬统治的实质意义根本是因为把持政治工具,不愿意有耐性与他人沟通。

缺乏耐性的第一个结果是任意逮补异议人士。从着名的1963年的「冷藏行动」到1987年的「马克斯主义同谋」,包括中间数不尽对平民、律师、社运人士、国会议员的白色恐怖。李光耀仅因政治意见不同,就动用内部安法,造成无数的家破人亡,至今新加坡许多老一辈谈到了还不寒而慄,成为社会「稳定」的基础。

对于这些史实,政府虽泛以共党阴谋论极力掩盖,但长年压制的结果使得随着近年史料解密、当事人出书、纪录片拍摄等做为,反而在国际间更受瞩目,也已在新加坡社会孕育出一股平反力量。这些力量在李光耀的权威消失后何时爆发,为新加坡未来政治发展投下第一个变数。

由于李光耀对付的异议人士多为华校毕业,使英校系统的李光耀等政客,对中文教育出身者强大的民族与组织向心力倍感威胁。对他们逮补拘禁只能在达到暂时的恐吓效果,但为了阻止反对者源源不绝地出现,釜底抽薪的政治胜利就是摧毁中文教育。于是政治斗争的另一个层面,就是中英文之争。

李光耀以族群和为藉口,解散包括南洋大学在内的华人教育体系后,中文成了英语教育体系下的一门课程。虽然美名为「双语教育」,但实际上与今天两岸中文教育体系下的英语课程几无差异,新加坡的文化因此受到严重影响。没有中文教育的华人,造成至今解决不了的文化失根问题。

马来西亚总理纳吉在2013年曾説「马来西亚是中国以外唯一承认华文教育的国家」,对紧临的华人国家新加坡而言,实在是很大的讽剌。马来西亚的族群关係虽然饱受批评,但仅占四分之一人口的华人,透过政府承认的正规中文教育体系,维持在马来西亚多族群环境中的华人性。而新加坡的华人占人口比例达四分之三,由于拔除语言,连祖孙都无法沟通。

由于语系扭转,反而中英文都无法完全掌握,面对以英语为母语的欧美人士,或中文为母语的台湾与中国人面前,倍感文化压力,播报正确口音的新闻甚至需要雇请外籍人士。英语教育没有使新加坡的文化认同被併入西方,缺乏与东南亚各国的感情基础,更是中华文化的陌生人。而溷杂中、英文及福建语的Singlish,成了羞于见人的新民族语言。

在中国崛起的今日,李光耀由于个人政治短视,强行废除的中文教育体系,已在新加坡引起不少讨论。预期在未来权威消失后,新加坡可能又会出现中英文化之争,且由于牵动的文化效应广大,成为未来发展的第二个变数。

主权基金

没有了政治上的监督,政府更容易控制经济,因此从独立之初活泼的私人资本当道,逐渐为国家所收拢,国家资本成为形塑国家经济的主力。政府拥有的澹马锡控股(Temasek Holding)与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Government of Singapore Investment Corporation )成为举世知名的主权基金,掌握了涵盖新加坡国内外各关键领域主要的企业。这些相关「政联企业」(Government-linked Enterprises)在法律上是私人企业,但政府仍能透过资本供给、董事会人事与特殊法令等工具,影响公司营运,至今其整体力量已占新国GDP约百分之六十。从棺材店到超级市场,几乎涵盖人民食衣住行。

这两家主权基金公司不但与政府关係紧密,还分别由李光耀、其子李显龙、与儿媳何晶分别领衔管理。故指挥起来如使臂膀,是极佳政治工具。政商间少有贪污的问题(政府毋需向自家企业索贿),庞大的企业体系又成为人民行动党酬庸高官的最佳安置处。与台湾讲究的自由经济相较,政府毋需耐心地诱导私人资本配合政策,政府官员也有诱因臣服领袖,伴随而来的「高薪养廉」、「菁英治理」等传奇也应运而生。

虽然投资本金来自人民的资産,但执政党一手掌控如此庞大的商业行为,投资损益都不透明,民间需透过非官方讯息才略知一二。例如金融风暴期间,是经由外媒转载,才知道这两间李氏家族控制的企业,已蒸发了约三兆台币资産。此外,民众更真切的感受是政府只拿不还,以退休医疗理由扣缴费用支持主权基金,也用退休医疗理由拒绝偿还。质疑资金流向的民众,则受到法律诉讼与破産威胁。

李光耀教出的政府官员习于模彷他,以威权姿态面对人民,没有耐心解䆁政策。而新加坡贫富差距极大,下层民众对自己被扣留在政府的金钱被如何使用特别敏感,一定会努力争取答桉。故李光耀的权威消失之后,必定引发外界对这两家李光耀所创造、其家族与政党所控管的大企业更多质疑。且由于牵涉庞大私人与公共利益,对新加坡未来的发展也会投下另一个变数。

劳工与移民

中东主权基金来自矿産收益,新加坡这两家主权基金的资金则来自人民纳徴,故中东主权基金依赖开採量与油价,新加坡则是看人口。人口不足无论对经济发展或投资实力都会造成负面影响。因此新加坡在李显龙执政后,大量引进外来人口,包括劳工与移民在内,廿一世纪前十年总人口增加约一百万而达到530万。人口快速引进必定对人民在薪资、贫富差距、住房、交通、就学、甚至家庭和谐等各层面形成庞大压力。由于新移民多从中国来,民间对中国人的公然种族歧视,也引起国际媒体注意。

虽然移民不是李光耀执政时期的政策,但他无视新加坡民众对这个政策的厌恶,反而以他的威望支持他的儿子进口更多劳工与放宽移民。2009年李光耀接受《国家地理杂志》(National Geographic)访问时说出以下风凉话:「中国来的厨师愿为不到一千新元的月薪工作…假如新加坡人落后了,那是他们的问题。」

政府靠移民拼经济,听不进反对声音,也缺乏合适的政策配套,即使GDP日增,民愤上涨的一样快速。从2011到2013年,反对势力空前合作,执政党设下的选区制等政治防线连遭突破,一次次选举挫败使新加坡不得不调整政策,开始限制移民与劳工进口。

然而,可能太晚了点。2012年的中国司机罢工事件与2013年的小印度暴动,验证民间多年来的担忧,也出现赤裸裸的排外声浪。其次,长期依赖廉价劳工与移民维持经济,为防选举失利又开始限制廉价劳工与移民,使得当今虽然举世经济无大事,新加坡却陷入劳工成本上扬、企业大举撤出、通货紧缩等困境。不禁令人检讨如果李氏父子肯耐心一点倾听民意,应不会陷入现在的窘境,也可以预期权威消失后,移民与劳工问题,又将是新加坡未来发展的一大变数。

结论

李光耀从政的早期,为争取民众支持,十分贴近社会,因此如本文开头所述,他积极鼓吹民主与出版言论自由、排斥政党聚集财富、也不满英国人浮滥进口外劳与移民破坏新加坡的主体性。然而李光耀长期执政産生的威权专制,终于和立国宗旨反其道而行,形成今天新加坡打压言论自由举世闻名、财富集中于党国裙带关係、也更倚赖外劳与移民维持经济成长,为新加坡的未来留下巨大变数。

这让我们了解所谓「开明专制」不应仅以政治意识型态视之。若以时间检视,李光耀可説是早期开明,权力巩固后就专制。和历史上所有的专制相同,製造神话是巩固政权的一部份,也因此李光耀对岛国发展经验的敍述往往脱离现实。两岸多数论者受限于对新加坡历史的认识不足,自身社会的缺陷又缺乏解决之道,因此选择相信了神话,也就相信了专制的必要性。

新加坡目前已遭到网路带来的自由化冲击,就民间对这些神话的讨论而言,李光耀几乎是最后的障碍。因此,可以预料李光耀离世后,政治、经济与历史问题会更公开地争辩,他所曾支持的白色恐怖、拔除华文教育、党国裙带经济、与劳工移民问题,将是这些争辩的核心,挑战人民行动党永续执政,也挑战星国的稳定。

也许要到那个时候,两岸才会了解过去四分之一世纪,因为政治强人消失引起的众声喧哗,是国家与社会珍贵的学习机会。新加坡虽曾拥有长期的稳定,但很不幸地因为政治强人离开太晚,很多简单的妥协与包容都将从头学起。

(本专栏文章作者意见不代表论坛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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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