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书摘《去问李光耀》

01/09/13

作者:艾利森、布莱克维尔与韦恩(Graham Allison and Robert D. Blackwill with Ali Wyne) 翻译:林添贵
来源:世界日报 http://worldjournal.com

前言:李光耀是过去半个世纪非常独特的一位政治家。身为新加坡「国父」及过去50多年的主导人物,他把一个贫穷、贪腐的城市国家建设为现代国家,人民所得现在已高过于大多数美国人的水平。他不仅是思想家,也是行动家,精于转型以及改造。

从尼克森、季辛吉于1971至1972年间设计的「向中国开门」政策,以至日后每位白宫主人,包括欧巴马在内的每位美国总统,都亲赴新加坡或邀请李光耀到白宫交换意见。从邓小平开始积极思考走向市场经济,进而启动30年的两位数成长,而后到胡锦涛以及内定的国家主席习近平,李光耀都是他们在中国之外最有影响力的谘商对象。

《去问李光耀-一代总理对中国、美国和全世界的深思》(Lee Kuan Yew: The Grand Master’s Insights on China,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World, 2013/7/19)共分十章,以中国崛起做为起始,并探讨美国、美中关係、印度、伊斯兰极端主义、地缘政治和全球化以及民主等问题。每章都以关键问题做为开端。答桉有些颇为尖锐,因为他先天就抗拒「政治正确」,从来不迴避争议。

以下是本书摘要精华。

中国的未来

中国领导人真的有心取代美国成为亚洲第一号大国吗?甚至是世界第一大国吗?

当然啦。为什麽不呢?他们已经把一个贫穷社会,透过经济奇蹟变成现在全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依高盛(Goldman Sachs)预测,即将在未来20年之内跃居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他们继美国人之后,把人类送上太空、用飞弹射下人造卫星。他们有4000年文化、13亿人民,许多聪明才智之士—一个极为巨大的人才库。他们怎麽会不希望成为亚洲第一号大国?甚至是世界第一大国呢?

中国有意成为全世界最大强国。各国政府的对华政策,尤其是中国的邻国,已经把这一点列入考量。这些政府正在重新调整定位,因为他们晓得若是妨碍到中国的核心利益,后果不小。中国只要拒绝其进入所得及购买力与日俱增的13亿人口的市场,就足以实施经济制裁了。

和别的新兴国家不一样,中国要当中国,要大家接受它是中国,不是西方的荣誉会员。

第一是什麽意思?如果中国成为亚洲霸主,中国对待其他国家的行为将会如何改变呢?

他们整个心思的核心就是遭到欺压和羞辱的殖民化以前的世界。中文的中国即是「中央王国」—在从前的世界,他们是一方霸主,其他国家和他们是主从关係,藩属要带朝贡礼到北京来。譬如,400年前汶莱苏丹带着丝绸去上贡,却死在上国,现在北京还有纪念他的祠堂。

他们期待新加坡人在中国愈来愈强大之下要更尊敬以待。他们告诉我们,大国、小国都平等:「我们不是霸权。」但是我们做出他们不喜欢的事时,他们就说你让13亿人不高兴…,请搞清楚你的地位。

中国成为第一大国的策略是什麽?

中国人认为上上之策就是建立一个强大、繁荣的未来,利用数量庞大、愈来愈训练有素、有高度技术的工人赢过其他所有国家。他们将避免任何和美国弄僵关係的一切行动。挑战像美国这样一个比他们强大、技术先进的国家,会伤害他们的「和平崛起」。

我听到「和平崛起」这个字词的第一个反应,是告诉他们的一个智库:「这个字词矛盾不通,崛起是一种令人惊诧的事。」他们说:「那你会怎麽说?」我答说:「和平复兴、演进或发展。」恢复古老荣光、发扬昔日伟大的文明。但是现在这个崛起策略已确定,现在中国人必须尽可能去解释它。一年前,有位年逾七旬的中国领导人问我:「你相信我们和平崛起的立场吗?」我回答他说:「是的,我相信—但是有一点要提醒你们。你们这一代经过抗战、大跃进、文革、四人帮,最后又是改革开放。你们知道会有许多不可预测的危险,中国若要无灾无厄继续发展,内部需要稳定、外部需要和平。可是,你们给这一代年轻人灌输了太多的骄傲和爱国精神…,这是很轻浮的。」这位中国领导人说他们会让年轻人明白。好吧,我希望他们能做到。

即使中国像美国那样,开放专业人才移民进来,试问他不懂中文,到了中国,又怎麽融入社会?中文是非常难学的语文,不论是单字或发音。花几年功夫,可以学会中文会话,但是很难学会快速阅读。

我不晓得中国是否能够克服语文障碍和伴随而来的吸收外来人才的困难,除非中国把英文当做主要语文,像新加坡这样。当地的儿童先学中文,再学英文。他们或许在青少年时期到美国,然后语文流利,可是已经有4000年的中文隽语在脑袋裡。

中国的国内生产毛额绝对值赶上美国,是迟早的事。但是创意可能永远赶不上美国,因为中国文化不允许理念自由交流和竞赛。要不然你要怎麽解释一个人口四倍于美国的国家—假定中国的才智人口也是四倍—却没有办法在科技上突破呢?

中国在过去三十年维持的两位数成长率,会在未来数十年维持下去吗?

过去三十年,中国的经济以非凡的百分之十年增率,甚至百分之十二的年增率在成长。中国能至少在下一个十年维持如此高的成长率吗?我认为可以做得到。中国的起始点很低,而国内13亿消费者因为可支配所得成长,将会推升其成长率。

中国会成为民主国家吗?

不会。中国不会成为自由民主国家;中国若成为民主国家,则会崩溃。关于这一点,我很肯定,中国知识分子也了解。如果你认为中国会出现某种革命以争取民主,那你就错了。天安门广场的学生今天都到哪裡去了?他们完全不相干了嘛。中国人民要的是复兴起来的中国。

我不认为你可以把和一个国家的过去毫无关联、完全陌生的标准强加在他们身上。要求中国成为民主国家也是一样。5000年来有纪录的历史中从来没有数过人头;所有的统治者以皇帝之权利统治;如果你不同意,就砍人头,不是数人头。但是我同意在这个即时通讯和人造卫星的时代,你不能有野蛮行为,然后推说这是内政问题…现在他们也开始讲人权问题了,他们认知到如果想在国际社会,不只在先进国家、也在开发中国家受到尊敬,他们不能对自己老百姓採取野蛮行为。

中国真的会变成第一吗?

他们最大的优势不在军事影响力,而是经济影响力…他们有充沛的人力在全世界任何地方以低廉的成本做事。他们的影响力只会成长再成长,终致超越美国的力量。

我们要怎样评估习近平?

他没有胡锦涛好命。他的父亲被下放过,他本人也被下放过。他镇定应对,在华南省悄悄上进,晋升为福建省委书记。然后调到上海,再进入北京。他并不是一帆风顺。他的生平经验一定把他锻鍊得很坚硬。

他很内歛。不是说他不会跟你交谈,而是说他喜怒不形于色。不论你是否说了什麽话惹恼他,他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他有钢铁般的意志,比胡锦涛坚强。胡锦涛登上大位,并没有经历过习近平那样的考验和磨难。

我会把他归类为曼德拉这一级的人物。情绪上非常稳定的一个人,不会让个人的不幸或苦难影响他的判断。换句话说,很了不起。

美国的未来

美国是否已陷入系统性衰退?

绝对没有。美国因为国债与赤字而焦头烂额,但是我坚信,美国绝对不会沦为二等国家。从历史来看,美国已展现出很大的更新与复兴能力。美国的实力在于思想不落窠臼,不论想像面或务实面,都具足;拥有多元化的卓越核心,能竞逐创新,拥抱新理念和新技术;美国社会从世界各国吸引才智之士,将他们同化为美国人;美语形同开放系统,是科技、发明、企业、教育、外交界领袖及全球各国菁英的共同语言。

今天及往后数十年,美国将是制订游戏规则的佼佼者。涉及国际和平与安定的任何重大议题,没有美国的领导,就无从解决,并且还没有哪个国家或集团可以取代美国成为全球霸主。

未来数十年,美国将是一个虚拟的美国帝国。不论你是非洲人、南美洲人、印度人、菲律宾人、中国人或韩国人,美国人会让你在美国和他们在国外的跨国公司工作…古往今来所有成功的帝国都兼容并包其他种族、语言、宗教和文化的人。

美国的文化…是我们从零开始,打败你。这就是为什麽我有信心美国经济会复甦。他们在製造业上输给日本和德国。可是他们出现互联网、微软和比尔‧盖茨、戴尔…你需要什麽样的心态呢?这出在历史因素。他们来到空旷的新大陆,好好加以利用,杀了印第安人、接管他们的土地和水牛。就是这样,你在这裡盖个城镇,你当警长、我当法官,你当警察、当银行家,我们动手干吧。这样的文化传承到今天。这就是有志者事竟成的信念。

美国文化和东方文化两者之间有一项根本差异,就是个人在社会的地位。美国文化裡,个人利益至上。这使得美国社会更有积极竞争力、有稜有角、有高度表现。

美国政府有哪些事最让你担心?

当你实行全民民主,为了赢取选票,你必须愈给愈多。为了在下次选战击败对手,你必须承诺给得更多。因此这就像没完没了的大拍卖,而代价,就是下一代揹负国债。

美国政治人物似乎患了羞涩畏怯的毛病。美国学界和新闻界放言高论美国的问题和弱点,可是自越战结束以来,美国选民却显得不愿倾听政治领导人辩论严肃的议题。或许是这个原因,共和党或民主党都不愿专注在削减赤字支出,尤其是社会福利项目,增加储蓄和投资,或最最重要的,是改善美国教育制度,培育未来能在国际间竞争的工作人才这一类的迫切需要。

我不苟同美国政治评论家们的说法。我不认为民主政治必然导致发展。我认为国家要发展,需要纪律大过于需要民主。民主意识一旦兴盛,导致缺乏纪律和失序的环境,将不利于发展。政治制度价值的终极试金石是它是否有助于社会为大多数人民提升生活水平,加上能有与社会其他成员共存并容的个人最大自由的环境。

个人至上这玩意…若是太超过,是不行的。这使得美国社会难以凝聚。亚洲知道这样是行不通的。任何国家若希望有个健全的社会,少女和老妪夜裡能上街、年轻人不会被毒贩骚扰,就不该效彷美国模式…一个社会顶尖的百分之三至五的人能有节制地享受这种自由,知道如何面对这种理念的对立。如果让大众一起来,必然出乱子…每天电视上都是暴力、情色镜头,整个社会曝露其中,必定毁了这个社会。

多元文化会毁了美国。大量墨西哥人和中南美洲人继续涌入美国,在全美国散播他们的文化,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如果他们的生育率高过白种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又和他们住在一起,谁的文化会胜出?白种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会改变他们,还是新移民会改变既有文化?他们会互相影响、互相改变,但是即使只有一部分的改变,对美国文化也是可悲的事。

他们说人们自己会想。你真的相信通过不了小学程度测验的人,当他在答覆有关语文、文化和宗教等问题时,晓得他做的抉择会有什麽后果?我们晓得后果。我们会饿肚子、我们会有抢粮暴动、我们会四分五裂。

美国有沦为欧洲的风险吗?

如果你遵循欧洲的意识型态方向,你就完了。社会之内一定有激烈竞争,成就差的人需要更多支持,但是处理他们的需求,做法不能扼杀社会动力。

如果美国变得更像欧洲,撒出更宽广的社会安全网,失业救济和医疗补助将在十年内暴增一兆两千亿美元—我不晓得这笔钱要从何而来—如果美国走这条路,即使民间企业接管,经济成长也将缓慢下来。

美国要维持全球霸业,需要做什麽?

二十一世纪将是争霸太平洋的世纪,因为太平洋是成长之所在。这是产生全球经济力量的地方。美国如果守不住太平洋,就不能成为世界领导人。

美国不能因关注中东—伊拉克、伊朗、以色列和石油—而分神,使得别人,尤其是中国,在东南亚抢占了美国的利益。中国人的注意力没有分散,他们到处寻找能源,也到处交朋友,包括中东。

美、中关係的未来

美、中发生重大对抗的机会有多大?

这不是冷战。苏联过去是和美国竞争全球霸主。中国则纯粹以中国本身国家利益而行动。志不在改变世界。

(中、美)是会为影响力而产生斗争。我认为斗争将会逐渐化解,因为中国人需要美国,需要美国的市场、美国的技术,需要派留学生到美国学习做生意的方法和诀窍以便改进本身的命运。这要花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功夫。如果和美国争吵,成为死敌,所有这些资讯和科技能力都会被切断。两国之间的斗争将维持在允许他们仍可取得美国资源的水平。

他们的关係有一项稳定的因素…那就是每个国家都需要对方的合作及健康的竞争关係。中、美之间发生军事冲突的危险性很低。中国领导人晓得美国的军事优势锐不可当,而且未来数十年仍将独步全球。他们将会全力现代化本身军队,不去挑战美国,但是在必要时要能藉由封锁或其他手段扰乱台湾经济、对台湾施加压力。

尼克森总统是个很踏实的战略家。他会和中国交往,不去围堵中国;但是他也悄悄地布建一道退路,以防中国不依全球优秀公民的规矩行事时可做为备桉。在这种情势下,各国将被迫选边站,他安排妥当要把日本、韩国、东协、印度、澳洲、纽西兰和俄罗斯联邦争取到大棋局裡美国的这一边。

美国无法制止中国的崛起,必须接受与大中国并存,对美国来说,这是全新的现实,因为过去从来没有一个国家大到足以挑战美国的地位。中国将在二十至三十年内足以挑战美国的地位。

美国在处理中国崛起时,应避免什麽政策和行动?

从一开始,就别把中国当做敌人。否则,它将发展成反向战略(counterstrategy)削弱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势力;事实上,已经有人在讨论这种战略。两国之间在西太平洋竞争霸权,势所难免,但不必然导向冲突。

美国对中国最大的长期影响来自于每年接待数以千计中国留学生,以及某些中国最能干的学者与科学家。他们将是推动中国改革最强大的力量。

中国的政策和行动应如何调整以建立可持久的对美合作关係呢?

从一九四五年至一九九一年,中国介入一系列的战争,差一点使之分裂…这一代的中国人吃尽苦头:大跃进、飢荒、差一点和俄国人开战…文革大动乱…我毫不怀疑这一代希望和平崛起。但是孙子辈呢?他们认为他们已经成功,如果开始展现强大武力,将会有个非常不同的中国…孙子辈绝对不会听从父祖辈的话。

另一个问题更为严重:如果你一开头就相信世界对你不仁不义、世界曾经压榨你、帝国主义曾经压迫你、洗劫北京,罄竹难书…那可不妙…你回不去旧中国,当时你是世界唯一的天朝大国…现在你只是许多大国当中之一,许多国家比你更能创新发明,更灵活弹性。如果我是美国、欧洲或日本,我会花时间设法让年轻世代不具敌意心态,而是接受、理解现在你也是利害关係人…这一点佐立克(Robert Zoellick)说的真好…让他们觉得他们也是利害关係人,如果地球暖化了,他们碰上的麻烦绝对和别人没有两样。

印度的未来

印度的民主治理制度对其长期前景会构成什麽限制?

印度浪费数十年时间搞国家计画和控制,使之深陷官僚作风和贪渎腐败。去集中化的制度将允许班加罗尔和孟买等更多区域中心也能成长和繁荣…种姓制度一直是论功行赏制的敌人…印度是个未臻完善的伟大国家。其潜力没有充分开发、利用。

印度的文化对其长期前景会构成什麽限制?

印度其实不是一个国家。是凑巧沿着英国人兴建的铁路沿线的32个民族之集合体。英国人来了,征服他们,并建立统治权,把175个王侯之邦纳入统治,由1000个英国人和数万名培养成思维、行动都像英国人的印度官员来治理。

我很反对一个社会不把菁英培养成出类拔萃的人才。我很反对以出生决定社会地位的封建社会。最好的例子就是印度的种姓制度。

你只要瞧瞧印度和中国的营造业,就会明白把事情做好和光说不练两种业者的差异…有一部分是因为印度是个非常多元化的国家—不是一个国家,而是讲330种不同方言的32个不同的国家…在中国,百分之九十的人口为汉人,语言虽然腔调不同,文字却相同。如果你在德里站起来用英语演讲,12亿印度人当中或许2亿人听懂你在说什麽。如果你用印度语说话,或许有2亿5000人听懂你在说什麽。如果你用坦米尔语演讲,或许有8000万人听懂你在说什麽。因此,中、印两国差异很大…我们在拿橘子和苹果比较…我要再做说明,以免被误解。印度的上层阶级一点儿也不逊于世界上任何国家的菁英。婆罗门—僧侣阶级—和世界各地菁英一样聪明才智高超,但是…他们面临同样的障碍。依据他们的种姓制度,如果你是婆罗门,却和非婆罗门嫁娶,你的阶级要下降,因此每个阶级的基因就被冻结起来。

未来十年印度的经济前景相对于中国的经济前景是什麽情形?

别把印度和中国相提并论。他们是两个迥然不同的国家。但是,印度这样子就出局了吗?不。印度比整个东南亚国协加起来还大。

印度的民主模式尤其是相对于中国的专制模式,对亚洲其他国家有什麽意义?

如果印度能比中国模式得到更好的结果,那就很有意义,可是不会。

民主不应该被拿来做因循苟且的遁词。有许多专制政府经济失败的例子。也有许多民主政府经济表现十分优异的例子。真正的议题是任何国家的政治制度,不论是民主或是专制,是否能够凝聚在经济成长,并替大家创造就业机会,一定需要政策共识,并且要确保这些政策没有大漏洞,能持续一致的执行。

印度能在亚洲做为反制中国的战略力量吗?

我有个自私的动机,希望印度在全球政治上能儘早崛起为经济大国。如果印度没有崛起,亚洲将会沉沦。(这是李光耀1974年对塔他J. R. D. Tata说的)

韩国太小,越南也太小,东南亚则太相异。你需要有个大咖来维持平衡。

地缘政治和全球化的未来

往后十年,世界将会面临最大的问题是什麽?

第一,是欧元区。如果希腊债务危机不能处理得当,将波及葡萄牙、西班牙和义大利。接下来就会出现连锁反应,不仅伤害欧洲的经济,也伤害到美国和中国的经济。

第二,是北朝鲜这个长年不断的问题。年轻的金正恩上台了,试图向全世界展现他和先人一样大胆、敢冒险。

第三,是日本的停滞,这间接影响到整个亚太地区。日本社会老化已妨碍经济。日本因为希望维持民族血统纯正,也不接受外来移民。

第四,是中东可能因为伊朗正在发展核弹而爆发冲突,这势必对市场产生灾难性的重大冲击。伊朗的核子计画是全世界最可能搞砸了的挑战。中国和俄罗斯不太可能执行联合国的制裁行动,并且如果伊朗觉得他们执行制裁行动的可能性不高,伊朗将当成默许而继续研製核弹。不论美国是否支持,以色列在某个时点将被迫决定,是否要试图摧毁伊朗固若金汤的地下掩体。如果伊朗有了核弹,沙乌地阿拉伯将向巴基斯坦买核弹,埃及也会向别人买核弹,接下来是中东各国竞相核武化。再来,这个地区爆发核子战争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你从全球金融危机学到什麽教训?

全球财金危机是因为监理制度过度自由,加上认为完全自由的市场将允许 极大的创新,并把资金分配到报酬率最高、最赚钱的企业去的观念所造成。当美国联邦准备理事会主席决定,不必再监管衍生性金融产品之后,点燃导火线。一旦你发现你可以把一大堆好资产和坏资产冶于一炉,把风险转移到欧洲及世界各地,你等于展开庞兹式(Ponzi)诈骗,迟早总会停下来…金融机构从业人员的工作就是替自己赚取最大的利润,因此光是谴责银行家及获利者并没有道理。你定了这些规则,他们是按这些规则行事啊。

使世界起了永久性改变的是科技,是人类克服自然,远胜过政治和意识型态面所有的改变…比起其他任何因素更影响你们这一代生活的,是科技加速改变。由于人类基因组已经绘製完成,你将会更健康、更长寿。未来几十年生物科技的发现将大放异彩…全世界会有更多食物和商品供给消费。贸易和投资将在全球扩张,并且愈来愈多新兴国家的消费社会也会大盛…愈来愈多人享受到经济成长的果实,更加繁荣。但是全世界人口大增也产生严重的问题:地球暖化、海平面上升、冰原融解,并且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和温室气体改变了全世界的气候。人口密度大增之后,人类争夺全世界同一个有限度的空间,及其有限的资源(如石油),摩擦与冲突将会增多。还有其他深刻、难解的问题:爱滋病、毒品走私、非法移民、全球黑道等等。这些和全球恐怖主义都是全球化世界的一部分。

当前的世界充满前景,也暗藏危险。新科技、即时通讯和快速交通已把全世界整合起来。人人都清楚世界上发生了什麽事。移民蔚为风潮。数亿人从贫穷国家向富有国家移入,以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大改变已在发生中。美国和欧盟等既有大国,必须接纳中国、印度、俄罗斯和巴西等新兴国家。其他许多开发中国家…也努力试图追上。同时,每天释出的二氧化碳有增无减,地球暖化的现象还在持续。气候变迁将大大改变我们的栖息地,可是我们无法预测将出现什麽样的变化。

今天最大的挑战是就全球经济均势的结构大变化做调适。未来数十年,中国以世界贸易组织成员身分在世界经济中充分竞争,一定会出现剧烈转变。印度不会脱队…我们必须提升我们的教育、技能、知识和科技水平。在知识经济中,科技日新月异,人人都必须终身学习。那些没受过良好教育,以及未能被重新训练为熟悉电脑、或在每五到十年学习新技能并且汲取新知识的人,将会发觉愈来愈难在一般工厂找到工作,因为这类工厂在新加坡已无法维持经济生存。

李光耀是如何思考的

人生有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事情是大是小,天底下没有两件事是平等的。生命绝无平等可言。即使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也有一个先诞生,排行在前。人类是如此,部落是如此,国家也是如此。

没有一个国家、没有一个宗教、没有一个意识型态能够征服世界,或依据自己的想法改造世界。世界太多样化了。不同的种族、文化、宗教、语言和历史,需要不同的道路走向民主与自由市场。全球化世界裡的社会—藉由人造卫星、电视、网际网路和旅行相互连结—将会相互影响。哪一种社会制度在发展的特定阶段最符合其人民的需求,将由社会达尔文主义所决定。

我成长在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不自觉地成为儒家思想的信徒。儒家的信念是人人以君子自我期许,社会必将大治;思想就这样灌输进来。最高理想就是君子…这代表他不做奸邪坏事、他努力行善事、他忠于父母、忠于妻室、好好教养子女、善待朋友,是皇帝忠心耿耿的好臣民…基本哲学是社会要顺利运作,必须以民众利益为念,社会优先于个人的利益。这和美国个人权利至上的原则大不相同。

我出外旅行时…会注意观察一个社会、一个政府如何运作?为什麽他们好?…思想不只是来自阅读。你可以阅读到好点子,但是你如果不能把它化为己有,它根本就与你无关…我一再努力汲取别人之长…你绝对不能低估与有学问的人讨论问题的重要性。向高人请益要比吸收或博览群书更加有效。因为在简短的对话中,你可以从学识及经验渊博的高人吸收到他已有的精髓。

我从1973年以来学到什麽?对人类及人类社会有些更基本、改变不了的部分有了认识;对人类及社会那些可以加以改进、或是退步、甚至崩溃之虞,也有更深的体认…我体会到文明社会有多麽脆弱…我也了解到个人成就根本不重要。人到六旬,远比五十之龄,更能体会所有世俗的光荣和成就皆是过眼云烟;和知识、道德或精神成就相比,感官的喜悦只是短暂性质…我不禁忖想,我之为我,有多少是天生的、又有多少是后天培养的?如果我没有经过奋斗冶鍊,我会是如何不同的一个人?…做过生死攸关的决定,也经历一个又一个严酷的危机,我的观点、志向和优先目标已历经根本的、我相信也是永久的转变。我或许在形体、心智和情感等硬体面没有改变。但是在软体面,例如对神、光荣或黄金的反应,已受到我的经验之制约。换句话说,不论硬体(天生)多麽宽宏大量,没有软体(后天培养),硬体也不会有太大成就。

从我对人民及领导人的经验观察,我相信一个人百分之七、八十的能力、癖性和脾气是遗传来的。你受孕形成生命的那一天,至少七成已经在子宫内定了。如果你注定要成为能干的人,你会成长为能干的人。如果你注定迟钝,你会成长为迟钝的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这一点…我不相信美国人书上说的,你可以教人如何当领导人。我认为,你要嘛生来就是领导人,否则你就不会是领导人。你可以教人当经理人,你没办法教人当领导人。他们必须有格外的驱力、气魄、韧性及克服万难的意志。

有谁是你敬佩的领导人,为什麽?

戴高乐、邓小平、邱吉尔。因为戴高乐胆气过人。他的国家已被占领,他只是个一颗星的将军,而他代表法国…当英军和美军夺回北非时,他到了阿尔及利亚的阿尔及尔,他在那裡碰到一位法国四星上将。他说:「吉拉德呀,你是法国将军。干嘛让美军在外头站岗保护你?」他是个硬汉…他有胆气和才干。邓小平是个伟人,他把一个即将像苏联那样内爆的一穷二白国家,改造成今天这个样子,即将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经济体。邱吉尔,是因为如果换了任何人来做都会放弃,可是他说…「我们将在滩头作战,我们将在田野、在街头作战。我们绝不投降。」当你的部队已被打败时要说这样的话…需要极大的意志、活力和决心不向德国人低头…如果你问美国人,他们敬佩谁,他们会说罗斯福。但是罗斯福有兵力,也有美国的工业力量。

你希望后人记住你什麽?

我不想被认定为政治家。首先,我没把自己归类为政治家。我自认为是个有决心、坚持不懈、一以贯之的人。我立志做大事。我努力追求,以迄成功。就是这样而已…任何人自以为是政治家,需要去见心理医师。

作者介绍

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 美国哈佛大学甘迺迪政治学院贝尔弗科学和国际问题研究中心主任。曾任美国国防部特别顾问。

罗伯特‧布莱克维尔(Robert D. Blackwill):外交官、政治学者、贝尔弗科学和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理事会和董事会成员,外交关係委员会高级研究员。

艾利‧韦恩(Ali Wyne):贝尔弗科学和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研究员。

---

分类题材: 人物_biogphy , 政治_politics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