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新加坡人愤怒了——NKF事件

14/12/06

作者:龙朝晖

新加坡肾脏专科医生邱恩德(Dr Khoo Oon Teik,1921-)目睹穷苦的肾脏病人与疾病搏斗,甚至自己的亲兄弟也死于肾病后,于1969年创办了慈善机构NKF(National Kidney Foudation,全国肾脏基金会),以援助那些家庭收入低下、却不得不支付每月高达3000新元洗肾费用的穷苦肾脏病患。1995年,邱医生年事已高,辞去NKF主席职务。

在新加坡900个被政府批准的慈善组织中,NKF是规模最大、最成功、最有影响力的一个。与其他慈善组织相比,NKF可说是巨无霸级。它的成 功,应该说印度裔的执行理事长(CEO)T.T. Durai 功不可没。T.T. Durai自大学时代起(70年代初)就为NKF做义工,1990年代成为NKF执行理事长(CEO)。他有企业家的天份,采用商业行销的手段宣传 NKF,使NKF的形象在新加坡无处不在。电视广告上那些孤立无援的肾脏病人,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每年与新传媒(MediaCorp)合作的大型募捐义 演,不仅吸引了新加坡全部知名艺人,更吸引了香港、台湾的一线艺人前来参与。在人口400多万( 本国人口300多万)的新加坡,每年有200多万人向NKF捐款,几乎每三个新加坡人,就有两个向NKF捐款。通过GIRO、信用卡定期捐款者有26万 人。

由于募款成功,NKF今年甚至向肾脏疾病以外的领域扩张。刚刚在4月份结束本年度的大型义演,本月(7月),NKF办起为癌症病人的义演。对此,有40年历史的新加坡癌症协会不断在报纸上紧急呼吁,声明NKF为癌症病人的募捐与癌症协会无关。

NKF有三个名誉赞助人,分别是 Golden Hearts Fund for Elderly 机构、港星成龙、和前任总理、现任资政吴作栋的夫人。

新加坡的媒体

简要介绍一下新加坡的媒体。

新加坡有两个媒体集团。一是新加坡报业控股(SPH, Singapore Press Holdings),是70年代政府将所有本地报纸整合后成立的机构,有半官方性质。外界熟知的海峡时报、联合早报,都在报业控股旗下。另一个媒体集团是由新加坡广播局改组的新传媒 (MediaCorp),也是个半官方机构,统领新加坡所有的电视台和部分电台。

进入21世纪,新加坡政府为了鼓励竞争,允许报业控股和新传媒进入对方领域,也就是报业控股可以办电视台,新传媒可以办报纸。2001年,报业控股的电视台开张。

通过电视转播的募捐义演,对电视台来说是非常有利可图的业务。两家媒体竞相吸引慈善机构义演,特别是NKF这样的大客户。新传媒请T.T.Durai做新传媒的董事,稳住了NKF。报业控股则和其他慈善机构合作,与新传媒/NKF打对台。

经过4年的竞争,报业控股最终落败,承受不了巨额亏损,于2004年年底关闭了电视台。

但这一点点的竞争,就使新加坡有了一点批评的空间。比如有读者投书报业控股旗下报纸,批评NKF给定期捐款人寄发印刷极其精美的年度报告,太过 奢侈。2004年四月,海峡时报高级记者龙丽娴(Susan Long),写了一篇文章,批评T.T. Durai 在办公室装修私人浴室,使用的水龙头是镀金的。

诉讼

T.T. Durai作风强悍,立即向法庭提起诉讼,告报业控股诽谤。众所周知,在新加坡,批评的尺度非常严格,只要有一点点与事实不符,批评者就可能获罪。

T.T. Durai以诽谤罪起诉对自己不利的言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海峡时报列举了两个案例。

今年56岁的Archie Ong, 保险顾问,1985-1994年期间在NKF做义工。1997年4月,他和义工同仁Alwyn Lim(现NKF副主席)闲聊时谈起有街头传言NKF浪费捐款人善款、Durai经常坐头等舱旅行等等。转天,Ong就接到Durai的律师信,被卷入诉讼。Archie Ong用了一年时间才从这起官司中脱身,但他拒绝告诉记者他赔了多少钱,只说数目不菲。他的老父亲当时在病中,为此受到打击,病重去世。这个“犯罪记录” 也迫使他在工作中不得不跟客户做解释。Archie Ong 和 Durai 是大学同学、曾经是好朋友。

今年45岁的商人Pirgasam Singarvelu,1998年3月收到NKF请求捐款的信。他在回信中说:他乘新航旅行时看见T.T. Durai坐在头等舱,对此深表不满。“如果你们也能象其他公司的CEO那样乘坐经济舱的话,你们就不需要募这么多款,肾脏病人也会从你们的奉献中获益。明白吗?”。为了这封回信,他被NKF告上法庭,最后赔款22,000新元,并花费10,000新元登报道歉。(1新元约等于0.6美元,或5元人民币)

这次,Durai的对手是报业控股,他仍然满怀信心。咬文嚼字的话,龙丽娴的文章并非无懈可击。Durai装修办公室及私人浴室,是委托给装修承包商的“整数合约”,那个镀金水龙头是装修承包商的主张,Durai在发现后已经指示更换了。他认为龙的文章,损毁了自己的名誉,这次官司,他志在必 得。

庭审

经过控辩双方一年多的准备。Durai诉新加坡报业控股案于7月11日星期一开审,为期10天。

近年,随着NKF的募捐义演越发成功,民众的不满也在升温。NKF已经把义演变成了大型抽奖活动,事前用房子、汽车等奖品做密集广告宣传。它有 若干个捐款热线电话,在过去,打一次捐款电话等于捐款5元(加税是S$5.8),但近年开通了打一通等于八通的热线,打一次就是40元,并且努力宣传这个 号码,很多民众不知情,都误打了这个号码。还有一些青少年,看到自己的明星偶像在募捐,就狂打捐款热线,让父母来支付高额账单。民众纷纷投书报社抗议。本月,NKF又“捞过界”,为癌症病人募捐,也引起一些民众不满。这次筹款已经进行了两轮,今晚将进行第三轮。

但是,大部分新加坡公众,并不知道本月有Durai诉报业控股这场官司。在7月11日这一天,大批民众涌到法庭,是因为去年10月轰动新加坡的 失踪中国8岁女童黄娜命案在这一天开审。还有被分尸的22岁中国女工刘红梅在这一天火化。这是一年来狮城最轰动的两起命案,吸引了媒体的绝大部分注意力。

辩方报业控股聘请的文达星(Davinder Singh),是新加坡最有名的民事律师,属于谈话费1000-5000新币/每小时的Senior Counsel,出庭费用还要翻几倍。完全出乎NKF一方的意料,文达星以功为守,并不拘泥在镀金水喉上,而是在辩论中,迫使Durai承认:

  * Durai 确实用NKF的民众捐款,乘坐头等舱旅行
  * Durai的年薪除了25,000 新元的月收入,还有10-12个月的花红,即年薪60万新元左右。

7月12日一早,报业控股旗下的报纸都登出了头一天庭审的内容。新加坡人震惊了。

这一天,是庭审第二天。本来旁听黄娜命案的公众,这次转到 Durai 诉 SPH的庭审来。文达星这天迫使Durai承认:

  * NKF照顾的肾脏病人只有2000人,而不是他们对外宣称的3000人
  * NKF已经募集到2亿6千万新元的储备金,按现在每年700万新元的援助赤字算,可以用上40年。即使NKF负担病患全部费用,也足以用上10年。而NKF总是对外宣称只有3年储备。
  * NKF有八辆汽车的车队,并配有专职司机,随时供Durai等6名职员使用。Durai自己有辆奔驰200汽车,但用NKF的钱付路税和维护费用。
  * Durai在其他几间公司做受薪董事,其中一间付他25,000新元月薪。这些他没有向董事会透露。
  * Durai和NKF的另一名董事蔡女士有“商业关系”。NKF合约的Call Center正是蔡自己的公司。这些都没有知会NKF董事会。
  * 那个被Durai换掉的镀金水喉,价值990新元。私人浴室里的马桶,价值1100新元。(NKF始终不肯透露水喉的价钱,是文达星找到了原始发票)

上午的庭审内容,下午的晚报就报道出来了,每个人都在谈论NKF,NKF与其CEO T.T. Durai已经名誉扫地。庭审即将结束的时候,文达星质问Durai,是否愿意撤诉,因为是交*质询,他不允许Durai咨询自己的律师。Durai考虑了10分钟,决定撤诉。原定10天的案子,两天就结束了。

多余的话

Durai走出法庭,对记者表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因此不会辞职。

吴作栋夫人是NKF名誉赞助人,律师,旁听了两天的庭审。在法庭上她经常摇头、做手势。出来后,对记者表示,象Durai 这样掌管千万财产机构 的人来说,60万的薪水,只是“一粒花生”(a peanut)。她的丈夫吴作栋任总理期间,经常为新加坡公务员的高薪辩护,常说这么一句话:如果我们只肯付出香蕉,那么来应聘的只能是猴子。

新加坡人的愤怒

一个典型的NKF捐款人,大约是这样。他月薪2000-3000新元,住在政府组屋里,当然没有汽车,更没有坐过飞机头等舱。但是他有善心,同 情那些每月需要洗肾维生的病人,每月从银行户头上通过GIRO自动捐给NKF10块20块,如此一捐就是10年20年。60万元的“花生”,他至少要辛苦 劳动15年才能赚到。

新加坡人以对政治的冷漠著称。今年,政府在兴建赌场的问题,首次作出姿态,希望公众表达意见。有人在petitiononline.com发起反对的签名活动,几天内有150人签名,四个月后达到3万人。

但是这一次,普通的新加坡人被激怒了。星期二晚上,20岁的国民服役人员Lawrence Tan在petitiononline.com发起要求Durai辞职的行动,“NKF欠新加坡人一个道歉”!截至星期四凌晨,已经有18,000人签名,由于签名人太多,造成网站当机。星期四出版的海峡时报报道了这一消息,我在写这篇文章时,签名者已经超过3万。

星期三一早,有人在NKF的外墙上用红油漆喷了17个“Liar”、以及中文“吊死杜莱”。

据NKF透露,截至到星期三下午5:30,已经有3800名捐款者取消了每月给NKF的定期捐款。那些通过GIRO捐款的打电话让银行止付,网 上有热心公众教大伙儿如何停止给NKF的GIRO付款。用信用卡捐款的则不得不与NKF联系。NKF专门开通了一条热线处理停止捐款事宜。实际上,NKF原来的热线,已经被潮水般涌入的斥责电话打爆了,连海峡时报都接到几百个公众电话。

我知道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先生,他已经为NKF捐款了25年,昨天也取消了捐款。有一位38岁的系统分析员Mr. Ben Ng,亲自跑到NKF,讨回了最近捐的12元。他说12块钱是小事,他不在乎,但是NKF的做事方法不对。

不想多写了,言多有失,怕NKF诉我。做两点总结吧:

1.NKF丑闻被揭开,有赖于新闻自由。但这个事件,并不说明新闻自由在新加坡取得了胜利。文达星律师是利用技巧,迫使Durai认输的。

2.新加坡的精英层与普通民众,存在着深刻的隔阂,这个是我早就注意到的。不仅是吴作栋夫人的言论,而且我了解到其他新加坡精英人物,也认为Durai只是错在不透明,他拿这么高的薪水是应该的。

NKF仍然立挺Durai。星期三晚上Durai对NKF职员发表简短谈话,受到热烈欢迎,他们对报界表示Durai工作勤奋认真,1992年以来只拿过一天假,从未休假,他拿这么高的年薪是应该的。

MediaCorp 保持沉默,只用很少的篇幅报道这一事件。报业控股旗下的报纸仍密集报道。

政府没有说话。

Archie Ong和已移居澳洲的 Pirgasam Singarvelu 为陈冤得雪感到快慰。

民众则担心此事不了了之,有人呼吁斗争到底。

今晚是NKF为癌症病人筹款的最后一轮演出,看看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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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