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语言政策影响下的新加坡英语

12/02/12

语言政策影响下的新加坡英语:讽刺与幽默

作者/来源:陈恒汉《华侨大学学报》(2009年第1期)
http://lvju.org

摘 要:新加坡英语是在汉语影响下的标准英语在新加坡的变体,其形成和发展是研究英语与闽南话的跨文化交流的典型案例,也是研究语言接触与文化融合的重要对象。本文主要从归纳新加坡的语言历史生态入手,分析指出新加坡英语在语音语调、词汇用法和结构句法等方面的汉化特征及其浓郁的闽南方言文化色彩和幽默感,进一步梳理了它与政府语言政策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抗衡,并在最后提出了关于语言政策影响下新加坡英语的价值和未来发展的一些看法。

关键词:语言政策,新加坡英语, 闽南话,讽刺与幽默

一 引子

新加坡位于太平洋与印度洋的交会处,素有“现代城邦”之称,是一个土地面积仅620多平方公里,人口不过300多万的岛国,但却是一个多种族的社会,语言也十分复杂,是观察语言接触和文化融合的理想环境。在经济腾飞的带动下,它的科技和教育都十分发达,再加上独特的民族心理的作用,使得新加坡的语言文化研究成为非常有意义的典型对象,具有独特的启示意义。

新加坡英语作为世界英语中的一个重要的英语变体,其形成与新加坡的社会历史、人口组成、语言政策、经济定位等因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由于长期受到汉语闽南方言的影响,它在语音、词汇与语法方面都具有明显的汉化特征,并在与政府语言政策的对抗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其发展前景也受到语言规划的影响和制约,本文主要着眼于这几方面的内容展开论述。

二 新加坡英语的形成历史与社会语境

1. 新加坡历史概述及语言环境

新加坡作为殖民地的历史开始于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初,在这以前,它只是柔佛王国属下的一个荒凉的小岛,仅有渔民数百人,四周海盗出没。1819年,英国船队在这一地方登陆,与柔佛苏丹签约,把新加坡划为自由港,归属英国东印度公司管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新加坡曾被日本占领,站后归还英国。1959年,新加坡还是英国属下的一个自治邦,由于全世界民族解放运动的影响,岛内民族独立的呼声日高,1963年,新加坡脱离英殖民统治,加入马来西亚联邦,两年后脱离联邦,建立了新加坡共和国。

新加坡的人口,包括华人,马来人,印度人,白种人,以及混血人种和其他民族。新加坡的国语为马来语,官方语言包括英语、华语、马来语与泰米尔语,大多数人会讲自己的母语和至少一种官方语言(尤其是英语)。居民中通行的语言很多:来自中国的华人大都懂华语(即普通话),老一辈华人会说福建话、广东话、客家话等南方汉语方言;马来人大多说马来语;印度人所说的多种语言中,说泰米尔语的占了本族人口的63%;少数欧亚混血人、欧洲人和其它亚洲人则以说英语、马来语居多。总体说来,虽然新加坡政府规定了四种语言作为官方语言,但在实际生活中,使用得最多的还是英语、华语以及各民族方言。

2.社会语境对新加坡英语形成的作用

新加坡奉行的是一种“实用多语主义”,社会语境对新加坡英语的形成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新加坡社会的多元性,使得新加坡多年来一直存在着四种截然不同语言的学校教育形式。

从地理上看,新加坡北临马来西亚,南近印度尼西亚,它们都是马来人占多数的国家,通俗地说,这是马来人的地盘。新加坡独立之初曾是马来联邦的一员,国内的马来族也是全国第二大种族,所以马来语就顺理成章的成了象征性的“国语”,国歌用马来文来唱,军队操练或典礼口令也多是马来文。

从人口上看,新加坡开埠以后,人口迅速增加,主要是来自中国沿海一带的移民。他们说着各种不同的汉语方言,独立后为了消除狭隘的宗族、地方观念,政府不以该地华人中流行较广的福建话(即闽南话)作为华族的共同语,而是选择了“华语”(即汉语普通话),力图把整个华族团结成为一体。在推行简化汉字和用汉语拼音拼写中国人名、地名时,基本上都采用了和中国大陆一致的做法。

从历史来看,由于新加坡长期作为英国的殖民地,英语一直是政府行政管理和学校教学的主要语言,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广告路牌、交通指示使用英文,各种法令、文件也通用英文,加上英语也不是岛内任何一个民族的母语,所以建国时为了显示公平,对各民族无所偏袒,更因为英语是世界通用语言,是国际竞争力的一部分,有着更为广阔的前途,政府理所当然地把英语捧为官方语言,其苦心很类似于把“华语”选作华族的共同语。英文教育自1955年起便在这个以华族人口占大多数的小岛超越了华文教育的龙头地位,当年的比例是华校新生人数占44.61%,英校占45.68%。此后,一路发展,英校在1985年的新生报名人数更高达97%,以至于两年后,华校走入历史。① 学校教育的方法策略、教材开发编制、教学人员的安排等,都具有地地道道的“英国导向”的性质。

至于说泰米尔语也是新加坡的官方语言,是因为它是新加坡国内大多数印度族居民的母语。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新加坡政府是个“精明”的政府,如同新加坡人的“精明”一样,喜欢面面俱到,谁也不得罪。

由此可见,社会语境对新加坡英语的形成起了很大作用,在频繁的语言接触中形成的新加坡英语变体,必然带上了浓厚的其它语言的色彩,其中最为突出的当然就是占人口大多数的华族里占大多数的闽南人所说的方言对英语的影响。因此,要了解新加坡英语的特征,就必须观察汉语,尤其是闽南方言,是怎么干扰英语,从而形成新加坡英语的独有特征。

三 新加坡英语的汉化特征及其幽默感

新加坡英语(Singlish)指的是新加坡英语变体,它还可以分出两种次变体:新加坡标准英语和新加坡普通英语,前者十分接近标准英国英语,为大部分接受过正规教育的新加坡人所使用,无论是语音用词等都很地道,后者主要流行于教育程度不高的普罗百姓,他们使用的英语明显地烙上了新加坡的特色,新加坡普通英语,或叫Singlish,才是本文讨论的重点,因为新加坡普通英语是语言接触的产物,有明显可见的从低层语到高层语的连续体。由于受到闽南方言的影响,新加坡英语在语音、词汇和语法方面都呈现出浓厚的汉化特征,譬如说起话来像机关枪扫射、借用了很多闽南话词汇、动作没有时和体的概念直接用词汇手段来交代等等,在交际的时候,简直让地道的英美人士目瞪口呆动弹不得,犹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种特殊的新加坡特色带来了十足的幽默感,尤其是在同样懂闽南方言的人听来,更是让人忍俊不禁。下面,笔者试着从三个方面加以细述。

1.语音和语调的汉化特征

新加坡英语的语音来自英国英语,由于长期的语言接触过程中受到汉语潜移默化的影响,其汉化特征主要表现在用汉语近似语音代替英语语音、改造英语的音位系统来迁就新加坡华人的发音习惯,以及语调上浓厚的“断奏音”等特点。

在元音方面,新加坡英语的一大特色就是数目变少了,标准英语里元音的长短(/i/和/i:/、/u/和/u:/等)、中低区别在新加坡英语里消失了,一个元音可以对应多个标准英语的音项,包含2至3个变体,某些词的深层语音形式甚至发生变化,合流而成为同音词(比方说:heat和hit一样,bet和bat一样,等等)。从发音方法看,很多滑流双元音变成了长单元音,或接近汉语的双元音发音,跨度较小,流动不太明显。此外,元音的松紧选择基本上是以汉语的发音习惯为依归,闽南话中的鼻化元音,借入新加坡英语后保留了原貌,例如助词hor,发音和原来一样。

辅音方面的汉化特征更多一些,首先,在某些语流中,辅音的清浊不分,比如let= led、pat = bat、tin = din或把come念成gum、peace念成peas等。其次,词末的辅音常被吞掉,例如hit成了hi,step成了ste,词尾不送气现象突出,其中塞音只成阻,不爆破,这和闽粤方言中的入声发音一致。第三,辅音 / r / 不卷舌,有一部分人不分 / l / 和 / r /。由于闽南话并不象英语有 /r /,新加坡华人会把rice念成lice,fried念成flied,这并不奇怪。新加坡学者Tay(1993:31)指出这是发生在华族使用者群的典型现象。1 举个例子,有人常常把radio念成lelio,这个例子之所以能吸引人们的视线并成为一个受嘲笑的典型,是因为radio在掌握不好 / r / 的新加坡英语使用者的口中,不但 / r / 和 / l / 不分,连 / d / 都一起 / l / 化了。第四,辅音韵尾、后缀-s等趋向于脱落,例如,Goodwood Park的/ d / 和 / k / 脱落,念成Gu’-wu’Pa’。此外,复韵尾(即有超过一个辅音的韵尾)中,第二个辅音趋向于脱落,这是因为标准英语的辅音丛(Consonant clusters)出现很频繁,而汉语没有辅音丛,两者产生选择的需要时,语用者当然按照语感最强的那种语言的习惯来发音。

新加坡英语的语调与标准英语语调有相当大的区别,给人感觉如同豆子一粒粒地从嘴里“蹦”出来似的。笔者曾兼职于一个新加坡语言中心,接触了不少新加坡人,刚开始也很不习惯这样一字一顿,一簇一块地“迸”出来的英语。Tay(1979)指出,新加坡英语属于音节节拍语言(Syllable-timed),2 他借用James(1945:25)关于音节节拍语言听起来像机枪扫射(Machine-gun rhythm,“机关枪节奏”)和发莫尔斯电码(Morse-code rhythm,“莫尔斯电码节奏”)的评论来形容新加坡英语,并且说:“这是新加坡英语特色中最突出的一点。”3 我们知道,和汉语的字音不同,英语音节缺乏封闭性,不是与意义相关联的语音单位,没有意义的制约,音素组成音节的界限可以移动、音节合成词音以及词音组合成音流时就会呈现出不同于汉语的特点,而汉语音节封闭性强,前一个音节的音素一般不会连接到相邻的音节,对“内”有凝聚性,对“外”有离散性,音素发音服从音节结构的要求,浓缩于一个“音块”之中,所以标准英语听起来整句话是一种连续音,汉语却字字分明,节奏时间大致相等,类似钢琴的“断奏音”。新加坡华人既然受汉语习惯影响,自然说起英语会有点类似闽粤方言,每个字都像“迸”出来的一样。当然,英国殖民者从锡兰(现称斯里兰卡)、印巴等地招聘来新加坡教书的教师,他们和华族类似的语调更是火上添油,助长了这个趋势。4 此外,笔者还注意到,很多新加坡人说英语基本上是按照汉语的习惯,将轻声置于后边的音节,不放在字首,重音不明显,通常以拉长词末音节来代替重读,例如,subject作名词和作动词用时,说出来没有区别;习惯标准英语的人,也可能习惯不了他们所说的product、increase等词的轻重位置。

2. 词汇及用法的汉化特征

新加坡英语维护者Colin Goh在2002年编撰出版了有史以来第一本新加坡英语词典“The Coxford Singlish Dictionary”,搜集整理了新加坡英语中的本地词汇,共计692条,源自汉语的占51.8%(359条),源自马来语的占48%(333条),充分反映了新加坡英语是华族族群语言、马来族群语言和标准英语的接触结果。其实单从Coxford这个词就可以看出,这是一本拿标准英语开涮的“字典”,具有浓浓的新加坡特色,该字典已经正式出书,销路还不错。

纵览“The Coxford Singlish Dictionary”,笔者注意到的是新加坡英语词汇对汉语的直接借用,大部分是闽南话的词汇,从一个懂闽南方言的本土语言研究者的角度看去,颇感有趣,特摘录如下:Ang mor:红毛(泛指欧洲白种人);Boh-chup:无理睬、不管(消极态度);Chia lat:吃力,常指难度大或事态的严重性;Kueh:糕点;Kway:鸡(也指妓女);Mee:面条;MM tzai si:不知死;Pai-seh:“歹势”(害羞、不好意思);Sian:倦怠、厌烦、腻、无聊;Towkay:头家(老板)等等。
除了借词之外,甚至连构词法也进行了仿造或借译,把母语(闽南话)中业已存在东西重新分析改造转移到目标语言(英语)中去。例如:Can or not:可以不可以?(用来征求意见,类似闽南话“可否”);Die die:死死(闽南话“非得” 的英语化,常与must连用,表示坚持、“非得……不可”的意思);Itchy backside:屁股痒(闽南话“不安分”的英语话词语,英语中没这个说法);Like that lor:那样咯(闽南话的英语形式,r不发音)等等。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一些混合词的用法,例如:Bak chew tak stamp:不长眼睛(闽南话“眼睛贴邮票”,stamp为英语,前边的词为闽南话);Cheamology:深奥,晦涩难懂(以闽南话“深”cheam为词根,加上英语的词缀ology,派生成新词);Chinese sinseh:中医(闽南话“先生”,即医师,英语和闽南话词素各占一半);Kiasuism:怕输行为(闽南话“惊输”Kiasu,加英语后缀-ism);Kuning:睡觉进行中(部队流行语,以英语化的闽南话“睡觉”Kun作为词根,加上英语的进行时标志-ing,构成新词,表示正在睡觉),等等。

应该说明的是,尽管上述的这些词都很通俗,也被正式地收入词典,5 但一般是在随意场合使用,即便是全体社会都认同的“Kiasu”一词,也要注意使用的语境。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The CoxfordSinglish Dictionary”中搜集的汉化词汇中几乎找不到借用华语(普通话)的例子,这说明新加坡早期移民对闽南话的“乡土情结”是十分浓厚的,家乡母语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不可动摇;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政府语言政策的影响,因为自1979年推行“讲华语运动”取代方言以来,新加坡标准英语的权势地位远比华语来得高,制约了人们的语言选择方向,也制约了华语和英语碰撞出新的火花。

3.结构与句法的汉化特征

在结构和语法方面,新加坡英语的汉化特征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小品词的大量使用可以说是新加坡英语的最重要的汉化特征,他们喜欢在句子中夹带汉语色彩浓烈的语助词lah,le,ahh,hor,Che,liao,ar,one,liddat,lor,等等,用来抒发感情或表示强调。例如:I cannot wait any more, must go liao.(这里汉语“了”用在句末,表示动作或变化的完成);How come like that one, ar?(“怎么这样啊”,相当于闽南话“为甚么安呢矣”,ar相当于“矣”,作提顿词,一般和贬义的句子结合);He so stupid liddat.(闽南话表达方式“他很笨这样”,liddat相当于like that,用来加重对某事物的描述,有闽南语“好象……的样子”的味道。此外,lah作语气助词,是最引人注意的新加坡英语的标志之一,只要随便和一个新加坡人交谈,都可以感受到lah的普遍程度。6

2)由于汉语没有“时”的范畴,新加坡英语的动词“时”与“体”的概念也相对薄弱,有时候出现用词汇手段来表示,而忽略了动词的词形变化作标志。例如,When I was young, I go to school every day.(应为went);His father pass away already.(这里already是新加坡英语的常用词,相当于汉语“了”的借用,表示动作已经发生,代替本句本应该有的过去分词passed,成为一个被广泛使用的完成体标志。)

3)表现在冠词、Be动词、动词第三人称单数、名词复数标记等的省略。例如:He went tooffice yesterday. (缺冠词the);This housevery nice.(缺动词is);My mum, she come from Chinamany year ago. (缺动词第三人称和名词复数的标记),等等,很明显这是受汉语的影响,也符合语言学习过程里的“经济原则”。

4)新加坡英语非常重视话题语(topic),所以和汉语一样,常常用宾语前置的办法来突出主题,在话题确定后,加进新信息,作进一步说明或述题,也可以称作评论(comment)。例如,This book we don’t have.(这里this book受到重视);Me you don’t give it to.(这里强调宾语me)。

5)用is it作为附加疑问部分(question tag)来构成疑问句,且不受主句助动词或实义动词的影响,这个结构也可以用来放在陈述句首构成疑问句,或用来对一个陈述作出反应。例如:You really want to learn, is it?(注意和标准英语don’t you的区别);Is it you eat fish?等等。可以想象,当华人先民到新加坡初学英语时肯定适应不了其疑问句的倒装,等到句子说完意识到问句需要颠倒次序时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就自然地用is it来弥补。

6)通过重复表示强调,通过形容词复用来加强形容词所表示的语义的程度,例如,表示出发时的Go-go-go(走走走!);招呼客人的Sit-sit-sit(坐坐坐!)等动词的重复;形容词复用,例如that fat-fat man;slow by slow(即slowly,慢慢地)I speakbroken-broken English,这种重叠的做法一般不为标准英语所用,但和闽南人的表达习惯是相符的。

四 语言政策规划与使用者态度的冲突

1.政府的语言政策与规划标准

早在1959年,李光耀在论及英语在马来亚半岛的重要性的时候就指出:“没有人怀疑英语的实用性……全世界科学技术通过英语媒介而传开。…… 亚洲人历史发展的过程是:先是受了西方教育,不再成为亚洲人,转而学会西方语言、技术和科学而仍然为亚洲人……这就是未来的道路。”基于这一指导思想,新加坡把标准英语作为各个层次教育的媒体,对Singlish的流行忧心忡忡。1999年,时为新加坡政府内阁资政李光耀在丹戎巴葛区举行的国庆群众大会上曾就新加坡英语的流行发表意见,他说新加坡英语是一种缺陷语言(Singlish is a handicap),不希望新加坡人使用它。2000年4月,在推动“讲华语运动”之外,新加坡政府宣布在全国开展“讲标准英语运动”(Speak Good English Movement,简称SGEM),对象是40岁以下的成年人、为人父母者,以及各级学生。当时的吴作栋总理在主持推动仪式时明确指出:

掌握标准英语有利于我们从事商业活动,并与全世界沟通——我担忧新加坡英语(Singlish)将来会发展成新加坡人的共同语——(倘若继续讲新加坡英语的话)我们很难作为教育和金融中心,电视台所拍摄的节目和电影也很难在海外市场取得成功,因为观众听不懂新加坡英语。所有这些因素加起来都会妨碍我国经济走向世界前列。②

可以看出,官方把讲不讲标准英语当作维护不维护国家利益的大是大非问题来抓,当政者在认识到新加坡英语在语音、词汇和语法等方面受汉语影响的特征时,认定它是低劣的语言,对新加坡不利,因此坚决否定。根据当时吴作栋总理的英文讲稿,他否定新加坡英语的理由大概是,新加坡英语借用汉语句法,讲者经常借用汉语词汇,不仅不符合语法,句子还通常残缺不全……而年轻人却以为讲新加坡英语很“酷”,或者觉得这样才像新加坡人,这样做其实是在伤害新加坡的国家利益。

因此,这场语言运动展开了之后,各级学校、行政机关、电视、电台、报纸、刊物、广告等媒体也都能做到自我把关,严格贯彻政府的政策,与新加坡英语势不两立,一时之间,大街小巷都贴着宣传标语要人们讲标准英语,各类相关的活动、讲座、出版品也因应而生,好不热闹。1999年7月26日,《海峡时报·星期日评论》刊登新加坡教育学院许黛安教授批评新加坡英语的言论。她说:“低劣的英语渗透入标准英语体系,就像不义之财驱赶有道之财那样糟糕。”我们由此可见,站在政府立场的学者发表的意见对打压新加坡英语更有推波助澜的作用。

2.来自语言使用者的讽刺与抗衡

然而,针对李光耀资政早在1999年就用正宗伦敦音英语说出的“Singlish is a handicapwe must not wish on Singaporean”(我们不希望新式英语成为新加坡人缺陷),许多听了这话新加坡人的回应是“It(Singlish)’s shiok to hear, lah!” (说“新式英语”很爽啦!)拥护新加坡英语的人却视之为有特色的交流工具,从文化的角度对其加以力挺,认为官方大可不必兴师动众,大操干戈地对待新加坡英语。就在“讲标准英语运动”开始三个月之后,网络上出现了一个声称是头号讽刺幽默网站www.TalkingCock.com,开始与政府的语言政策对着干。Talking Cock可直译为“讲话公鸡”,本身就是个新加坡俗语,指那些“滔滔不绝讲废话的人”,这个网站转供人们以新加坡英语针对社会现实、政治事件等发表意见,内容亲切活泼,插图生动有趣,吸引了大量年轻人的眼球。网站编辑在主页上声称,该网的设立曾引起国会讨论以及BBC、NPR和时代杂志的报道。2002年4月27日,该网的幕后人物,《海峡时报》专栏作者、专业律师Colin Goh主持了一个“挽救新加坡英语运动”(Save Our SinglishCampaign),并在仪式当天发表讲话:

我们并非反对讲地道英语,而是主张把讲新加坡英语作为一种辅助……我们热爱新加坡英语,纯粹是认同它是我们的文化的一部分,或许它是唯一能代表新加坡特色的东西……新加坡英语毕竟是多种语言的融合,对我而言,讲新加坡英语仿佛是促进各文化背景的人相互了解的举动。③

这里我们还可以看出他鲜明的观点,“在我们追求国际标准的同时,也应该非常小心地维护我们的独特性,新加坡人的唯一特色也许就是大家都讲新加坡英语了”,把新加坡英语作为新加坡的标志,这就非同小可了。紧接着,有史以来的第一本新加坡英语词典“The Coxford Singlish Dictionary”也出版了,它引用了《牛津英语词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创编人特伦奇(Richard Chevenix Trench)的话“我们是史家,不是评论家”,表达了不能放弃新加坡独有的“也许是丑陋和粗俗”的语言特色的观点。前新加坡派往联合国代表T.T.B.Koh也坦言:“当我在国外开口说话时,我希望我的同胞很容易就能识别我是新加坡人。”这句话充分反映出新加坡人在英语规范上对“地区性”和“民族性”的要求。根据2004年9月14日《早报》的报道,有一份当时的调查显示,国立大学三分之二的学生都表示,最能代表新加坡的不是国旗,而是新加坡英语(Singlish),这无疑是在“讲标准英语运动”当局头上泼下一盆冷水。

由此可见,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买政府的帐,难怪2005年的“讲标准英语运动”主席许黛安教授在接受采访时放低了姿态,说本地英语确实有亲和力,“讲标准英语运动”鼓励人们说正确英语,但不是阻止人们以母语和本土英语(Singlish)沟通,只是要看场合运用。她用“讲本土英语并不低等”的新论调否定了自己1999年的“不义之财”说,也肯定了新加坡英语的交际功能,不反对人们在适当的场合说新加坡英语。如此,就等于赞同了双言制,即处在高层的统治者鼓吹的语言和处在低层的没有什么地位的语言可以并存,这不就等于回到了Colin Goh的主张了吗?因为两个观点的结论如出一辙。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发现,语言政策和实际使用者的态度之间存在着抗衡,但政府的行为和规划也大大地影响制约了新加坡英语,特别是当过去起着巨大影响的闽南话自1979年被当局推广华语取代方言之后,新加坡英语就失去了新鲜的生命力,甚至有可能被连根拔起走向衰亡。断绝了培植它的生源活水,这才是新加坡英语存亡的最大隐忧。

五 余论

当多元种族、语言、文化的国家意识不能造成种族语言和文化的根本消失时,各方言族群的文化差异都要保存与发扬,寻找自我就成了新加坡人的最大挑战。今天在新加坡河口,有一座狮头鱼尾的塑像,口中一直在吐水,被称为鱼尾狮(Merlion)④,它被奉为新加坡之象征,成为外国观光客必到之处。有位新加坡诗人曾写了一首《鱼尾狮》,充分表达了新加坡人的迷茫,全诗如下:

说你是狮吧
你却无腿,
无腿你就不能/纵横千山万领之上
说你是鱼吧
你却无腮,
无腮你就不能
遨游四海三洋之下
甚至,你也不是一只蛙
不能两栖水陆之间
前面是海,后面是陆
你呆立在栅栏里
什么也不是
什么都不像
论天真的人们如何/赞赏你,如何美化你/终究,你是荒谬的组合
鱼狮交配的怪胎
我忍不住去探望你
忍不住要对你垂泪
因为呵,因为历史的门槛外
我也是鱼尾狮
也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吐
两眶决堤的泪要流

这首诗的确很有代表性,作为处在东西方之间的“三文治”社会的新加坡人,很多人都会发现自身形象难以定位,也像一只“鱼狮交配的怪胎”,永恒地在吐苦水,永远地在寻找自己的身份。不仅是语言选择的问题,甚至连个人成长、族群认同、文化取向等都面临着这样的困境。7 或许可以说,这种迷失和杂乱本身正是新加坡的特点。

作为一个非新加坡公民的局外人,笔者看到的也许是这场纷争的幽默和讽刺所带来的“热闹”,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母语同是闽南话的语言研究者,笔者认为,新加坡英语在语符系统上所表现的本土化特征不能简单地用“错误”、“畸形”等言词来概括,作为一种特殊的英语变体,它在新加坡的政治、经济、军事、历史、文化、教育等领域都扮演过重要的角色,所显示的新加坡特色正是其可贵之处,新加坡英语承载了新加坡人的民族感情,也为语言接触和文化交流研究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样本,在语言政策不断驱使语种减少的时候,我们应当珍惜这样的一个典型,并关心它的未来前途。

(本文原载《华侨大学学报》(2009年第1期),作者陈恒汉,略有修改,引用请注明出处。)

注释:

① 资料来源:1)Doraisamy,1969. 150 years of Education in Singapore.Teacher’s Training College. Pp97; 2)Education Statistic Section, Ministery of Eduaction.
② 译自新加坡政府发布的总理讲稿,原文刊登于政府网页:http://www.gov.sg/sprinter
③ 原讲稿以标准英语写作,见http://www.talkingcock.com/html/print.php?sid=787
④ 鲁白野《狮城散记》(新加坡:星洲世界书局,1972),Pp95-97。

参考文献:

[1] Tay. M. 1993. The English Language in Singapore, Isssue and Development.UniPress. Pp31.
[2] Tay. M. 1979. The uses, users and features of English in Singapore.In J. C. Richard (ed.), New varieties of English: Issues and Approaches, SEAMEORegional Language Centre (Singapore)Occasional Papers no.8, Pp91-111.
[3] James, Arthur LIoyd. Speech Signals in Telephony. 1940. Pp25.
[4] Ho and Platt.1993. Dynamics of a Contact Continuum, SingaporeEnglish. Clarendon Press. Pp6.
[5] Colin Goh. 2002. The Coxford Singlish Dictionary. Angsana Books.
[6] Tongue, R.K., 1974, The English of Singaporeand Malaysia, Singapore,Eastern Universities Press. Pp115.
[7] Wong YoonWah, “Obsession with China:Chinese Literature in Singaporeand Malaya before World War II”, Crossing Boarders: Transmigration in Asia Pacific, (New York: Prentice Hall, 1995), Pp359-377.

1 年 前回复 #

淡雪

(本文原载《华侨大学学报》(2009年第1期),作者陈恒汉,略有修改,引用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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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有注明出处嘛。。。
1 年 前回复 #

淡雪

很典型的大陆中文“学术”论文范例。。。

谈新加坡的语言问题,却没有提及新加坡所处的区域族群政治,及其导致的语言政治问题,也没有提及新加坡教育语言的转变,只是从很表面的语言现象来猎奇,比较适合放在侨报副刊发表,而不是学术论文期刊啦。。。
1 年 前回复 #

淡雪

我去年12月读过一本讲新加坡教育语言政策转变的书,一个新加坡人写的,虽然书中观点非常pro-government,但是的的确确触及了新加坡语言政策的要害,也就是当初李光耀为何选择英文作为通用语,而不选使用人数占全国人口绝大多数的华语;以及,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政府遭遇到语言政策带来的哪些问题,这些问题对后来的语言政策调整又带来哪些影响。

我这会儿一时记不起那本书的书名了……问人ing,问到了贴过来……

印象特别深,书里写道:
(Singlish)于是带来了本地惨不忍闻的英文。父母会对孩子说:
“Hurry! Hurry!! We are late, you eat yourself, we eat ourselves!”
(快点!快点!我们来不及了,你自己吃你的,我们吃我们的)
或是:
“I told you but you don’t hear! See I beat you!”
(我早跟你说过了你不听!看我打你!)

1 年 前回复 #

无心
会员

那首《鱼尾狮》很好玩也,感觉现在的中国和新加坡也差不多,当东西方文化在某个国家影响相当时,很容易发生这种尴尬处境。似乎只有台湾处理的比较好。
1 年 前回复 #

淡雪

问到了,这本:

华语文在新加坡的现状与前景 / 吴元华著.
[新加坡] : 创意圈出版社, 2004.
http://library.hku.hk/record=b358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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