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新加坡有自己的文化吗?

18/11/04

作者/来源: 杨伟宁 http://bbs.cqzg.cn

到芝加哥大学留学至今只有六七周,但在短短的数日里却已经遇到不少对新加坡各方面发展颇有兴趣的外国朋友,其中常谈到的是我国文化演变的过程。我同几个中国和美国朋友在一次饭后闲聊时谈起全球化在苏联瓦解后、资本主义的推动下,对世界各国本土文化所带来的冲击与影响。聊了一半,中国同学突然问我:“那新加坡呢?新加坡文化是什么样的?”坦率的美国朋友问道:“新加坡有自己的文化吗?”

美国朋友这一问题也是我前几年同几个在英国念书公干的新加坡朋友常提到的问题。但我想,两群不同的发问人尽管面对同样的问题,他们的感触和问题对各自的重要性自然有着极大的不同。

这个问题对外国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饭后的话题,但在外国念书公干的年轻国人提到这个问题时往往百感交集。在他乡读书工作之余,好几个朋友都和我谈到本土文化问题。他们大多认为新加坡没有自己的文化,因为我们没有保留历史文化遗产的地皮与资源;我们强调经济发展,却忽略了自己的文化进程。因此,他们都认为再过几代的时间,我国将面临严重的移居问题,国家前景也不会太乐观。

没有历史共鸣的大环境

这些忧虑不是没有根据的。新加坡的文化问题对新加坡人身份与新加坡社会的影响绝对如同经济发展对国家前景的影响一样深远。由于常规的文化进程必须有着悠久 的历史发展,而我国人民普遍理解的国家历史却只有数十年之久,因此在历史共鸣仍不足够的大环境里,文化往往无法在社会意识里根深蒂固。

再者,我国既是亚洲一 个重要的经济交易枢纽,政府和人民又强调经济务实,新加坡是一个岛国,在全球化的世界趋势下无可避免面临相当大的国民认同感问题。况且,我国年轻一代接受 的教育是世界级的,而如果人们只注重自身金钱价位的提升,许多新加坡人要移居海外,在同许多邻国相比之下不算太难,国家人口流失问题就显而易见。

正因为大多数人不把新加坡仅仅视为简单的交易枢纽,文化这个课题将继续考验着我们。新加坡有着自己的文化,尽管这个文化常常被人忽略,而被忽略的原因,正是文化的基本进程原则和世界许多国家不同。

我国文化不是建基于悠久而又多层面的历史文化象征上,而是源自经济发展与市场原则的文化象征上。我国的政府组屋区、艺人梁智强、孙燕姿、所谓的“怕输”心态、新加坡式英语、海南鸡饭,甚至当前棘手的西风东渐问题都是重要的文化象征;岛国以外似乎找不到很好的代替品。

这些文化象征都是以经济为推动力的历史延伸出来的,而常规的文化进程往往并不如此。中国有长城、黄河、普通话与简体字等作为它核心文化的象征,这都与中国悠久的政治、文学、艺术史有着密切关系(同样的,就如中国朋友所说,长江三峡的水坝工程牵涉到的不只是农民迁徙、军事策略、经济推动的问题,更是一个文化象征消失的问题)。

我们的文化象征之所以存在,却是因为在现在和不久的过去里,国内都有相关的实在需求和市场运作。就算谈上政治,我国的近乎一党存在的政坛文化象征很大成分也源于经济。我们要么患上政治(不等于治国)冷感症,要么就是对反对党驾驭经济市场的能力欠缺信心。

多层面的文化根基

正因为我国文化进程模式和常规不同,人们的忧虑是可以理解的。龙应台几个月前在《焦点》节目中接受专访时提到自己的“市民主义”,她说:“市民主义的意思 就是说,任何老房子、老区、胡同或者石库门,它对我们最重要的,除了建筑的美学,更重要的是住在里头的人的文化和感情的形态,也就是一个城市文化的肌理。 ”

把人对年代较久的东西怀有的感情作为文化的根基,事实上就是用多层面的历史作为文化的根基。这是非常正统的文化形成方式,所以对龙应台而言,当“你把里头的人全部都铲除了,保留了老房子的皮,还是整个的保留,它是空的。”

新加坡政府将牛车水原来的居民迁走,对龙应台来说可能就是一种文化的摧毁,但这样的结论完全以龙应台“市民主义”的文化概念为假定。用这样的概念形容当前许多国家的社会文化都非常恰当,但却不符合我国人民对文化的理解。

对一个国家来说,文化的存在与否并不决定于某专家对文化的理解或定义,而是取决于人民本身对某些文化载体或象征有没有共鸣。我们的处境和别国不同,文化进程也就不同,因此,我们没有必要尾随别人对文化的理解方式。

毋庸置疑,文化的共鸣无论是在本地或中国,都源于一种回忆。虽然回忆与历史往往以政治与经济大事为主,新加坡的历史主要还是由经济发展与市场原则为推动力,而龙应台对回忆与历史的诠释就比较正规、就不仅指经济市场而已。

文化进程方向由市场左右

我提出的这种文化进程方式对许多外国观光客来说,可能显得极为牵强。把经济与市场视为文化近乎唯一的推动力,谈的似乎不是文化,而是金融与贸易。这样的说法固然有其根据,但这并不等于新加坡文化就不能和金融贸易扯上极为密切的关系。

牛车水的文化没有在原来居民搬走后消失,而只是经历了大幅度改变。它的改变其实也和整个国家强调经济发展的这一大文化环境更为贴切。诚然,我们在强调经济繁荣的同时丧失了由历史传承下来的遗物,但我们并没有因此而绝对丧失了历史,也没有因此而削弱了我们的文化意识与共鸣。

其实,新加坡文化不会面对消失的厄运,这是因为我们都已经习惯一种“变迁文化”的社会现象。对中国文化来说,长城的摧毁会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历史悲剧,但 正因为我们的文化进程根源处在经济发展与市场原则里,如果有朝一日鸡饭在岛国销声匿迹,也是因为国民选择不买鸡饭,从而选择不把鸡饭列入我们“文化”核心 里。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我们的文化进程方向是由市场,也就是人民和消费者所左右的。只要国人继续成为市场内的消费者、只要市场继续在我国经济区域运作, 本土文化将继续蜕变但不会消失。

尽管如此,我国文化如果能够演变 成文化与经济作为两个独立体这一社会形态,就代表着我国社会文明发展已经步入另一个重要的发展阶段,因为当文化的根基不仅停留在经济,而延伸到人文、艺术 等时,就说明了我们的社会已有多方面的发展,这样的社会史就会是多层面的。拟定我们身份的、形成我们彼此有共鸣与否的,到时不只是市场原则而已。这样的演 变发展不只是一个文化的发展,更是一个文明的发展,所以可称是我国人民与社会发展的重要指标。

龙应台针对我国体制的批评,以及我们在英国的同胞对岛国未来的人口流失问题的种种忧虑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新加坡的文化进程与许多国家有很大的不同。

新加坡绝对有自己的文化,尽管这是个频频蜕变的文化。

·作者是美国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课程硕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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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题材: 文化艺术_culture, 社会_society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