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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大學一部不該被遺忘的歷史

09/12/04

In-Media 編按:前車可鑑?

本文原張貼於<自由媒體> 09 十二月 2004 13:39:54
貼稿人九月赤子 按:

南洋大學“復名”之聲於2003年7月被南洋理工大學校長徐冠林正式提出,並預計在2年後正式實行。對於這項建議,正方雙方各有說辭,再度激起討論和關心南大的辯論。然而,這所謂新加坡官方的“復名平反”,會爲南大帶來第二個春天嗎?

南大之所以爲南大,皆因其站穩華教崗位、捍衛民族尊嚴的理想;南大之所以爲南大,更因她是一間聚集民意、爲廣大人民所籌辦的大學。南洋理工大學雖然建立在南洋大學舊址的土地上,但是論其歷史背景、精神實質甚至是辦學理念皆無一相似之處。

衆志成城建南大

早年創辦的私墊教育,到19、20世紀新式學堂、女校的林立,足以證明華人是極之重視教育的民族。教育對早期南來新馬拓荒華人的重要性在於兩個層面:就現實而言,教育是許多低下階層僑民冀望下一代翻身的主要途徑;就文化而言,教育是承傳民族文化及族群自我認同的根之所在。二戰前的華文教育,其學制、師資、教材或課程皆源自中國,內容主要以宣傳祖國(中國)和民族情感爲主。面對英殖民政府不干預、不輔助的態度,即使當時經濟及資源短缺,華社還是忍辱負重、自力更生將中小學華文教育發展起來。

1937年,日本侵華戰爭爆發。中華人民力起頑抗衛國,日本蝗軍長攻不下,於是就將陣地轉移東南亞一帶。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勢下,英殖民政府棄守而逃,新馬人民唯有組織起抗日力量。參與抗日的絕大部份是來自華校的中學生,這也埋下了日軍佔領新馬期間,華教幾乎被連根拔起的伏筆。爲了滅絕華教,蝗軍不惜焚燒校舍、殺害師生。當中,鍾靈中學就有50多位師生蒙難,加影華僑中學更有140多位師生被迫害,幸存下來的則被逼改成教授日語的學校。然而,二戰後華教迅速復校的程度,充分展現了其堅韌的生命力。

1945年,欲重回新馬坐享其成,但面對東南亞反殖運動日益高漲的英殖民政府,被迫使逐步放手讓馬來半島過渡成爲獨立自治的國家。中華人民共和國于1949年建立,造成南下師資及升學管道皆告斷絕;于同年成立的馬來亞大學(新大的前身)也對華校生的錄取諸多限制。

爲了突破華教重重危機,華社領袖陳六使於1953年1月16日倡議,新馬華社同心協力創辦一所華文大學。這所東南亞首間華文大學--南洋大學的創立,主要是爲中學畢業生廣開深造之門,更爲華校培植師資所需。唯有建立從小學、中學到大學一脈相承的母語教育體系,培育民族人才及傳承中華文化的重任才能源源不斷地發展下去。這一聲呼籲敲入新馬熱愛華教人士的心坎,群衆紛紛回應。上至富商政要,下至勞苦大衆,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發動不計其數的籌款運動來造就這項民族的教育大業。

1953年8月5日,集合新馬各地的南大委員會第一次在新加坡中華總商會熱烈舉行。除了吉蘭丹代表因誤機缺席外,其他各州皆有代表出席,充分反映了當時新馬華社對南大的支援和重視。1954年1月,駐新加坡英國總督正式批准南大校址,南大委員會也加快聘請校長的步伐。南大於1956年3月15日正式開課,首批錄取新生共330人。開學典禮當天,計有數千名新馬各地的群衆前來參與,共同見證落實民族高等教育的歷史時刻。

注: 1962年1月1日,馬大被易名爲新加坡大學,與現今的馬來亞大學分開。

風雨飄搖的年代

奈何從一開始,南大就是一間被歧視的華文大學。在種族意識高漲的建國聲中,南大的創立被抹黑爲破壞國民團結的行動;在英政府壓制反殖運動力量的當兒,她更被誣指爲共產黨散播政治思想的宣傳工具。儘管面對政治及種族課題的質疑、阻擾和打壓,南大依然在逆境中創辦起來。其中,“林語堂事件”就是英政府對南大持有強烈戒心,而企圖控制南大的具體表現。

1954年2月13日,具有“幽默大師”之稱的林語堂博士被邀任爲南大校長。在美國生活了20多年的林氏,曾在臺灣參與建立受到蔣介石和美國中央 情報局支援的反共聯盟。上任前,他則向美國報界發表南大將會成爲亞洲反共堡壘的言論。林氏受邀之後,原本受阻繞的校址問題正式獲得批准,英政府也開始轉變態度歡迎南大的成立。

在任職的短短半年期間,林氏不只委任親屬擔任要職,還欲獨掌南大的行政及財政權。一張張爲數不菲的個人開支及無比龐大的財政預算,對一間民辦大學來說自是百上加斤;當預算案風波鬧得無法控制的時候,美國駐東南亞特務史密斯透露林氏曾向他要求辭職不幹,以求自保的事實。這舉動,更暴露了其背後不爲民族教育前來掌校的政治動機。南大委員會代表與林氏談判後,雙方達成協定以10萬美元的遣散費將林語堂舉家遣送返美。人一離開,他即出爾反爾,不單抨擊新馬華教,聲稱南大被共產黨滲透、還誣衊新馬華社領袖陳六使、李光前等“親共分子”破壞南大。

1956年至1964年期間,由李光耀帶領的過渡期政府採取“內外雙攻”的策略來控制南大、奪取主權。在法律上,政府以《南洋大學法令》來取代之前註冊的 “南洋大學有限公司”,但卻不承認南大的學位。接踵而來的,就是成立各類審核委員會來提出質疑南大學術水平的報告書,再依據這些報告書的評判和建議,對組織、學制、課程,甚至是教學媒介語進行改革,逐步使南大變質。

校政方面,政府首先推出《白裏斯葛報告書》質疑南大學術水平連帶不承認南大文憑,後利用《魏雅玲報告書》改組南大,強迫南大接受政府安插的理事代表,設法控制南大主權;同時以經濟資助來換取對南大的管制。

1963年9月21日新加坡大選,人民行動党大獲全勝後,李光耀決定“對一批支援反對陣營的知名人士採取行動,以期收懲一儆百之效。”隔天,南大 理事會主席陳六使先生被剝奪公民權,旋即被迫辭職。莊竹林副校長及南大理事會代主席劉玉水先生見大勢已去,分別在1964年一一辭職後,南大主權終落入執政者手中。最後在1965年,通過《王庚武報告書》,新加坡政府逐步將南大改制至到1975年的徹底英化。

學生力量捍南大

在1963年新馬合併至1965年新加坡脫離大馬獨立期間,南大生在“捍衛南大”、“捍衛民族教育”方面,扮演了頑抗強權的主要角色。1963 年 10月7日,南大生因不滿政府企圖消滅民族教育,逮捕大批學生及聲援陳六使公民權被剝奪事件,於是在學生會的領導下,約千名學生組成請願團齊聚新加坡政府大廈前向當時的副總理杜進才提呈請願書。然而,政府卻以“共産活動”,“華人沙文主義”等罪名指責南大生,更以解散學生會及逮捕更多學生的強硬手段來打壓南大生的反抗。

繼1959年《白裏斯葛報告書》及1960年《魏雅玲報告書》後;政府于1965年再度成立審查委員會提出《王庚武報告書》,並按照其內容作爲改 制南大的藍本。當時,雖然學生會已被關閉,但爲了維護母校的不變質,10個學生團體于1965年10月26日聯合向南大當局提呈備忘錄,以表達對報告書的不滿及反對意見。

南大當局續而開除85位同學的行動,激起了集體學生的憤怒,從而爆發了南大史上最劇烈的學潮。從10月28日開始,前後近40天的罷課期間,校園爲軍警所侵佔,校內學生被施于暴力對付,然而新聞卻一再被封鎖。在校方開除了百多位學生、向270多位學生發出警告信,並將許多大馬學生驅逐出境後,大罷課才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黯然結束。隔年,校方再度開除百多名學生後,南大學生的組織力量就此一蹶不振了。

南大的惋聲

在國內,政府不斷以負面形象來渲染南大(學位不受承認、英文能力低、畢業求職難、校園動蕩等),以瓦解社會對南大的支援和信心。1966年開始,南大的典章制度及行政用語越來越偏重英文,甚至一度廢用華文。後來在社會強大的反對浪聲下,才宣佈雙語(英文和華文)的使用。

自推行英文至上的國家教育政策以來,中小學華校逐步被改制爲英校。此舉可謂一石二鳥,剷除華教根基的當兒,也切斷了南大的學生來源。據悉,新加坡報讀華校的新生人數從1966年到1976年這10年期間,從原本的33%下降至14%。半島華社基層向來是南大中流砥柱的支援力量。創校時期,單單馬來亞華校生就占了南大生的半數;在限定新加坡以外的收生率爲總數的15%並縮緊收生條件後,到了1970年,大馬藉學生的收生率大大下滑至整體的 13.6%。

1975年,經李光耀將教學媒介語改爲英文後,南大已名存實亡,成爲一所輔助新大的 “副牌”英文大學。爲了確保維護華教的烈火不會死灰復燃,當局就1978年開始對兩間大學進行“統一招生”及“聯合校園計劃”,將南大生搬遷至武吉知馬(Bukit Timah) 的新大校園上課,進修統一的課程、授課及考試。

1980年,新加坡政府終實現其“最終目標”--將南大與新大“合併”爲英文國立大學,位於裕廊路地段的雲南園(南大校園)終被關閉。南大的歷史就此終結。

附:1982年,雲南園被新加坡政府重新規劃爲南洋理工學院,國大的附屬學院。在1991年升格爲南洋理工大學。

南大復名,精神可復?

從孕生到夭折,南大的壽命只有那短短的四分之一世紀。然而,她所遺留下來的成果,卻是如此的豐碩,叫人不得不爲之震憾。南大所創辦的教育是本土化的教育,這可從反映本土生活、關懷本土社會的南大生創作刊物中反映出來。早期著名的南大生刊物--《大學論壇》更同時以華、巫、英三種語言出版,充分展現了新馬多元文化社會的特色。

南大所培育出來的學生遍佈新馬,甚至在世界各地扮演著社會中堅力量的角色,如工商、政治、學術、媒體、藝術等領域。最重要的是,南大生爲新馬華教提供了源源不絕的師資來源。在新加坡,估計約有千多名南大生在小、中,甚至是大學服務;在大馬約有2000多名南大生任教於60所獨中,出任獨中校長的更 多達40人。此外,董教總前後三任首席行政主任李雲溪、李萬千及莫泰熙先生皆爲南大生。南大學術成就是否標青? 南大生素質究竟如何?相信答案都已不言而喻了吧!

南洋大學“復名”之聲於2003年7月被南洋理工大學校長徐冠林正式提出,並預計在2年後正式實行。對於這項建議,正方雙方各有說辭,再度激起討論和關心南大的辯論。然而,這所謂新加坡官方的“復名平反”,會爲南大帶來第二個春天嗎?

南大之所以爲南大,皆因其站穩華教崗位、捍衛民族尊嚴的理想;南大之所以爲南大,更因她是一間聚集民意、爲廣大人民所籌辦的大學。南洋理工大學雖 然建立在南洋大學舊址的土地上,但是論其歷史背景、精神實質甚至是辦學理念皆無一相似之處。即使耍蠻在南洋理工大學冠上“南大”之名,也只不過是表面上的 慰藉,卻無法彌補將母語教育連根拔起的創痛。 因此,我們不難理解新加坡政府此項舉動的目的--以 “復名” 南大來堵住“復辦”南大的藉口。更重要的是,當局可藉此合理化當年關閉,如今獻議復名南大的動機,從“民族教育罪人”搖身一變爲“英明復校功臣”。

畢竟,南洋大學的歷史只有一部!

謝映紅

回應

南大之死,這是李光妖的權術

也是曾淵滄不敢正視的史實。

— 小狼 on February 15, 2005 02:01 PM

更抵死的是

曾淵滄是南大畢業生

— 黃世澤 on February 26, 2005 03:17 AM

學術自主自已死

南大的歷史讀來令人不勝唏噓!

大概除了是官學,每一所大學的成立都是由一群對自己、對將來有所期望的有心人艱苦經營而成。而當然,我們亦不能假設他/她們就能夠脫離於當時的政治文化環境。民族主義何時能夠幫助主體的自我構成、何時又會變成打壓異己的意識形態,真是很難拿捏。新亞成立之初有着明顯的反共意識─大抵現在所有新亞人都想要刻意淡化校慶與國慶─民國國慶同日! 當大伙兒在書院裡搞千人宴的時侯,真不知道有誰會記起!文化承傳,能否超然於政治? 我從來是很有懷疑的。還是,這些校史,今日讀來,都只能是一種浪漫的精神寄託?

當晚與同學喊着「捍衛中大理想暫停偽國際化」之際,其實我更想張口高唱的是錢穆校長寫的新亞校歌:

曲:黃友棣  詞:錢穆

山巖巖 海深深
地博厚 天高明
人之尊 心之靈
廣大出胸襟 悠久見生成
珍重 珍重 這是我新亞精神
珍重 珍重 這是我新亞精神

十萬里上下四方俯仰錦繡
五千載今來古往一片光明
十萬萬(原作五萬萬)神明子孫
東海西海南海北海有聖人
珍重 珍重 這是我新亞精神
珍重 珍重 這是我新亞精神
手空空 無一物
路遙遙 無止境
亂離中 流浪裏 餓我體膚勞我精
艱險我奮進 困乏我多情
千斤擔子兩肩挑 趁青春結隊向前行
珍重 珍重 這是我新亞精神
珍重 珍重 這是我新亞精神

那天會見校長之後,心力交瘁。還未能好好坐下來與未能赴會的讀者分享。對不起!

— 梁寶 on February 26, 2005 10:0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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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