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论新加坡华语对大陆汉语的影响

28/03/10

作者/来源:许平常 (2003-11-14) http://www.zijin.net/blog

论新加坡华语对大陆汉语的影响
评“一直以来”的谬误

摘 要:新加坡华语中的许多新词进入大陆普通话,并成为流行用语,给汉语语汇库增加了新成员。但“一直以来”的滥用,却体现了盲目引进新词的趋势,不值得推广。“一直”是个副词,没有和“以来”相组合的能力。在表示从过去某时直到现在的一段时期时,前面需要有指明时间起点的介词,而“一直”并没有一个明显的时间起点,因而“一直”根本就不能和“以来”连用。一直与以来在语义上有重叠之处。重叠部分都是表示时间概念:从过去某个时候开始,延续到现在,即到说话时为止的这段时间。“一直以来”连在一起使用,实际上是叠床架屋,头上安头,多此一举。

关键词:汉语 普通话 新词 新加坡 华语 “一直以来”

任何语言中,词汇的变化是最为活跃的部分。这几年,随着社会生活的急剧变化,汉语新词、新句不断出现。尤其是在网络世界,新词更是层出不穷。许多新词化繁为简、言简意赅、谐趣搞笑,体现了年轻人标新立异的意趣,富有鲜明生动的时代特征,已经成了汉语语汇库的新成员。新词语的大量涌现是社会变革时期出现的一种自然现象。从中国历史上看,文化、经济、政治变革时代往往也是语言发生剧烈变革的时代。比如,魏晋南北朝时期,大量佛教词语涌入; “五四”运动时期,大批外来语被引入,对现代汉语的确立起到了重要作用。

新词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种是符合约定俗成的汉语言发展规律,属于已被公众普遍接受的新词。例如,互联网、伊妹儿、网吧、网民、网友、受众、IT、 NBA、DIY、CEO、WTO、SOHO等等。还有一类新词,如驴友、色友、大虾、菜鸟、猫、斑竹、灌水、酱子(这样子)等等,只局限于某些特定的人群,使用面稍窄,具有明显的新颖特征,但尚未成为正式词汇。另外有一些低级庸俗的词语,或直露或隐含一些下流意义,属于上不了桌面的词汇,如一米多高等。这一类词汇有的是由个别地方的脏话派生而来,有的是从广域的口语中的垃圾转化而来,属于没有生命力的短暂的语言现象。

除了上述三种情况外,还有一种特别的语言现象,就是大量引进境外使用汉语的国家和地区的词语,特别是港台地区和新加坡的词语,语言学界称之为“南词北上”。

新加坡华人的共同语是由汉语演变而来,称作华语。华语与汉语是同一个语种,一般来说,新加坡人听大陆人说普通话,或大陆说普通话的人听华语,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随着对外开放步伐的加快,新闻媒体的追新求异,特别是网络的普及,华语的许多词汇已经进入汉语,并已为大多数人接受,例如:驾车与开车,案底与前科,失婚与离婚,首个与第一个,公众与群众,群体与集体,第一时间与立刻,一头雾水与晕头转向、胡里胡涂等,前者均为华语,后者都是汉语普通话。上述例子中的华语大多已成为汉语新词,大陆读者在理解与使用这些新词时,都没有太大问题。但由于两国社会文化背景不同,地域环境不同,语言环境不同,经济文化发展不同,以及有相当一段时期缺乏交流,从而形成一些明显的差异。例如:

这种东西很耐(华语)│这种东西很耐用(汉语);

她过后说要回家拿一点东西,陈老伯就回酒店房等她,过后她还真的倒回来(华语)│汉语不讲倒回来,说返回;

情人节家庭悲剧,求妻复合被拒,夫抱子跳楼死(华语)│此处的复合汉语用复婚。另外汉语常用双音节词和复合词,少用单音节字。

上述例句表明了华语和汉语普通话在各自发展过程中形成的一些变异。按照新加坡学者的研究,这些变异可以概括为6种:词汇基本义变异;词汇附加义(色彩义)变异;同义词变异;短语变异;构词变异;语法变异。

应该承认,华语的新词对大陆普通话的流行语影响很大,不容小视。也可以说,大量采用华语已经成为大陆媒体与年轻人的新潮用语趋势。华语为汉语语词提供了一些新鲜血液,已成为汉语新词来源库。同时应该看到,华语也对汉语产生了一些不利影响。有些所谓新词也许符合当地的语言习惯,却不符合现代汉语语法规律,不符合普通话的表达方式,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应当算“一直以来”。“一直以来”一直是一个困惑大多数国人的问题,值得探讨研究。

“一直以来”是新加坡和香港等地流行的方言,原来属于未经规范的自然语言。但香港的媒体,无论是报纸还是电视节目里,都经常出现这种说法。新加坡出版物中也经常出现这类用法,如:“语文一直以来都不是邻里中学的强项”(见新加坡《联合早报》2001年1月9日)。

《辞海》1989年版和1999年版都没收“一直”条目。《现代汉语词典》(2002年修订第3版增补本)对“一直”的解释是:表示动作始终不间断或状态始终不变,例如,雨一直下了一天一夜。也就是说,按状态描述,“一直”表示的动作是连续的;按时间描述,“一直”应该是涵括从过去到现在,也是持续的。“以来”,《辞海》还是没收,《现代汉语词典》的释义是:表示从过去某时直到现在的一段时期,如自古以来,长期以来,有生以来,解放以来,开春以来。

按照副词的定义,副词是专门用来修饰谓语动词的。副词的语法特点是,在组合能力上,能修饰谓语动词或形容词;在句法功能上,一个词如果只能充当状语,这个词必然是副词。从“一直”在句子中的语法功能来看,“一直”属于时间副词,在句子中起时间状语作用,修饰后面的谓语动词。它的后面可以加形容词、形容词短语和动词短语,如“一直不得劲”、“一直在家”等等。

“以来”属于动态助词,在句子中通常作状语,也可以作定语。“以来”的前面可以加上动词短语、主谓短语等,它通常不单独出现,往往跟在 “长期”、“自古”等词语后面。在表示从过去某时直到现在的一段时期时,前面需要有指明时间起点的介词“自……”、“从……”或“自从……”,如“自昨天以来”、“从有这个念头以来”等等,都是强调事件发生的时间,修饰后面的整个句子。然而仔细分辨就可以发现,“一直”并没有一个明显的时间起点,因而“一直”根本就不能和“以来”连用。

从词性的角度来看,能和“以来”相组合的成分都是名词(包括名词词组)或动词(包括动词词组)。“有生以来”,“解放以来”,“改革开放以来”,“长期以来”等等,都是如此组合。但“一直”是个副词,因此也就没有和“以来”相组合的能力。

很明显,一直与以来在语义上有重叠之处。重叠部分都是表示时间概念:从过去某个时候开始,延续到现在,即到说话时为止的这段时间。“一直以来”连在一起使用,实际上是叠床架屋,头上安头,多此一举。把“一直以来”代入前引《现代汉语词典》的例句“雨一直下了一天一夜”,变成“雨一直以来下了一天一夜”,显然这是一个莫名其妙且语句不通的病句。新加坡学者将这类语言现象归入短语变异。

按照词汇演变的历史规律来看,人们总是爱用简单易记或者生动的词汇,一般是用简洁的词汇取代冗长或拗口的词汇,这也就是语言中省时省力的经济原则。比如九牛一毛,原为若九牛亡一毛。再如彩电,意为彩色电视机,当初很多语言学家反对彩电的提法,如今这个词已经成了通用词汇,可见习惯的力量。但“一直以来”不是从繁琐走向简约,反而是从简洁走向罗嗦累赘,因而没有生命力,不必盲从,更不值得推广。

近年“一直以来”的使用呈蔓延之势,起先似乎只是网络上的用法,用户群并不多。网络是所谓的“第四媒体”,其中新潮用语比比皆是。网络语言大多未经规范,出现一些不规范用语,也无可厚非。网络本身处于迅速变化发展之中,词汇高出生率与高死亡率并存。很多新造的词汇生命力很短,没过多久就成明日黄花,寿终正寝,当然也不必花心思去辨析是非。但是“一直以来”却从网上走下,进入口语、书面用语和正式用语,甚至进入公文中。用著名的搜索引擎美国的公狗(www.google.com)和中国的百度(www.baidu.com)检索,输入检索词“一直以来”,居然分别得到 670,000 条和559,000条记录,可见这种错误的用法何其广也!这么多条记录并不全来自于网络语汇,其中的许多记录源于纸型媒体的网络版,即印刷型的文献中也大量使用了“一直以来”的提法。在广播中,经常能听到“一直以来”的播报;同样,电视中也不时能听到“一直以来”的声音。这样,网络与传统媒体、传统出版物、广播、电视互相影响,互相渗透,使得“一直以来”的使用频率越来越高,造成谬种流传,误人不浅。实际上,早在20世纪90年代,大陆《人民日报》和中央电视台的报道中,就都出现过这种说法。有人统计,自1991年1月至2001年9月,新华社新闻稿有45处用了“一直以来”;《人民日报》有24处用了“一直以来”,使用频率不可谓不高。中央级权威媒体不负责任的推波助澜,更使错误的词汇用法得以推广,并把言语层次上的错误导入汉语词汇系统。

如果说,媒体语言介于官方语言和民间语言之间,属于急就章式的文字,来不及推敲,可以原谅,那么学术论文应该严谨一些,不会使用不正确的词汇用法,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在CNKI(中国知识基础设施工程)的中国期刊全文数据库中,用“一直以来”作检索词,检索字段为关键词,检索结果命中 271篇论文。如果检索字段是全文,得到的结果居然是命中6,587篇。当检索字段选择主题词时,检索结果竟然是命中5,408,635篇。截止2003 年11月11日,中国期刊全文数据库一共收录论文8,432,360篇。两相对照,显示出“一直以来”使用的比例之高。这么多论文(当然其中也有一些不是论文)中是否都使用了“一直以来”,无法一一核实。而且这个结果仅仅是在该库9个专辑中的7个中检索而得,包括理工A(数理科学)、理工B(化学化工能源与材料)、理工C(工业技术)、文史哲、经济政治与法律、教育与社会科学、电子技术与信息科学这7个专辑,农业与医药卫生2个专辑尚未包括在内。中国期刊全文数据库收录1994年至今的5,300余种核心与专业特色期刊全文,而检索所得“一直以来”也从1994年就开始有了。可见这个“一直以来”的使用范围有多么广,影响有多么大。多年来专家学者对此多有辨析,但错误用法至今未见收敛,反而有扩大之势。

如何遏制这种盲目引进境外词汇的势头?如何解决汉语言的规范问题?值得社会各界重视研究。有人说,应当努力保持汉语言的纯洁,防止外来语言的侵袭,避免语言的同化。这种论点看似有理,实际不太现实,很难实行。世界上各民族的语言都是在交流中获得发展,获得新生。语言没有交流,就没有发展,就会丧失活力。除非是僻居一隅的民族,不与任何外人交往,他们的方言才能保持所谓纯洁性。作为拥有十数亿使用者的汉语,不变是不可能的。必需采取开放发展的语言交流方式,才能适应当今世界多元文化的需求。但交流中应当获取的是优秀的符合本民族语言规律的外来词,不能引进不合语法规则的不规范的词汇,这是一个应当掌握的大原则,不能混淆。还有一些应当遵循的原则是:引进外来词是为了弥补本民族词汇的不足,而不是添乱;引进的外来词语必需符合本民族语音、语法、词汇这三大语言要素的既有规范;本民族语言中已有表达透彻的词汇,不必再引进,除非新词比原有词汇表达力更强,更能吸引人。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根据中国期刊全文数据库的检索,“一直以来”的使用人次多,覆盖面广,足以证明它已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用法,尽管不规范,但是可以接受。这种想法可以说是代表了存在就是事实的观点。存在未必合理,如同世界上存在很多不合理的社会经济现象,不能说可以接受,应该是努力改造,变不合理为合理。而合理与不合理的依据应当是本民族语言的既有规律和国家语言文字法律的规定。

2000年10月31日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八次会议通过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通用语言文字法》,并自2001年1 月1日起施行。这是以法律形式对使用规范的汉语言文字的最好支持,是正本清源的极好机会。该法确立了普通话和规范汉字作为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法律地位,确定了普通话和规范汉字使用范围,表明我国语言文字规范化、标准化工作开始走上法制化的轨道。该法第十一条规定,汉语文出版物应当符合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规范和标准;第十四条规定,广播、电影、电视用语用字应当以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为基本的用语用字。这些都是指导汉语规范化的明晰规定,也应该适用于外来词汇的使用。但该法律规定的条文过于笼统,需要辅之以必要的实施细则。

作为“一直以来”的解决办法,可以有两种方案:第一种,直接去掉其中的“以来”,即可符合语法规范。其实这个“以来”完全是多余之物,去掉后句子反而显得精练。如前面所引的例句“语文一直以来都不是邻里中学的强项”,去掉“以来”,就成了“语文一直都不是邻里中学的强项”,干净利落。如果去掉“都”字,则更简练。

第二种方法是采用汉语原有的词组替代。汉语词汇丰富多彩,表现力极强,可选的词组很多,如一向,多年以来,长期以来,自从……以来,等等,完全可以代替那个不伦不类的“一直以来”。

对于一些汉语中没有相应词汇的外来词,才可以考虑直接引进。如BUG,英文原意为臭虫、虫子、安置窃听器等等。计算机技术普及后,BUG引申为电脑系统或程序中隐藏的错误、缺陷或问题。汉语中至今没有找到与之准确对应的词汇,因而干脆直接使用BUG一词。尽管这种直接采用西文拼音文字的方法未必完美无缺,但比起引进“一直以来”之类的中文垃圾词,显然要规范合理。

主要参考文献

1. 周清海、李临定:华语、普通话词汇比较,http://huayuqiao.org/articles/zhouqinghai/zhouqh03.htm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http://zgrdxw.peopledaily.com.cn/gb/paper95/1/ class009500003/hwz22396.htm
3. 宋玉柱:小议“一直以来”,光明日报,2000年4月13日
4. 宋玉柱:“一直以来”,语文建设,2001年第4期
5. 立安:能说“一直以来”吗? 语文建设,2000年第3期
6. 李聿:“一直以来”说得通吗? 中学语文教学, 2002年第9期
7. 李俊田:“一直以来”一直下去? 语文建设 2002年第6期
8. 傅赢:“一直以来”的电脑统计分析,语文建设,2002年第6期

---

分类题材: 文化艺术_culture,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