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新加坡华文文学的原罪

30/06/05

作者:周宁

新加坡华文文学,是一种存在于文化与社会断层间的文学,它与一般民族文学的特征与境遇都不同。多元种族的社会环境使华文文学的发展成为一个政治与社会的敏感问题,共同社会环境中的不同宗教信仰,分解了读者。最重要的是,语言的分裂,多语并行,使华文失去了社会基础,读者面在逐渐缩小,有限的华语又被种种方言分割,语言失去了质感。

种族问题是新加坡社会结构中最敏感微妙的问题,它是社会平衡的根据,也是社会冲突的动机,宗教又是种族差异中的最敏感点。新加坡立国之初,政治的统一与平衡是当务之急。如今虽经济发达,国力强大,文化建设中的种族平衡与信仰协调,依旧是大问题。多元平衡是新加坡政治与文化策略的前提或起点,一切考虑都应从这点出发,自然也包括华文文学,它被提倡的程度,普及的范围,发展的后果等等。

在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断层间建设华文文学,是新加坡华文文学发展的一个意识核心。文学是民族的灵魂,它通过语言的媒介使一个民族的人民生活在共同的心灵中。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它是向心性的,富于凝聚力的。但对于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结构来说,它是否又是离心性的呢?新加坡的华文文学作家绝大多数都在强调新加坡华文文学的新加坡属性,他们的潜在话语是对这种离心性的恐惧。

在新加坡,我们看到华族文化统一体、马来族人文化统一体、淡米尔文化统一体,泛化的西方文化和一个在政府行为协调下的文化“独联体”,即所谓的新加坡文化。然而,任何一种文化,都不意味着种种文化行为的简单相加,它必须具有一个内核,这个内核就是统一的价值观念。新加坡建设新加坡文化,这个内核应该放在哪里?新加坡是一个语言异质性高的社会,各种语言之间的交流都存在着相当的障碍,相互之间的融合也是不可能的。

语言的多元分立造成新加坡社会文化的分立多元性,英语把人们带到一个共同的政治与公务世界中,但方言却把大家分割在各自不同的情感与文化生活中,后者作为充分民族化、个体化的园地,彼此之间是难以沟通的。语言的传播与认同问题,是研究新加坡社会、文化的一个核心问题,同样也是华文文学身处其中的问题。

它首先表现在,新加坡国家没有一种全民性的主体文学,作为共同语言的英语不论对马来人、印度人还是华人,都缺乏情感上的认同质,即使传播的阻碍排除了,新加坡文学也难以成为英语文学,这与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那种同质语言与文化的移民国家不同。

其次,新加坡的文化被分割在不同语族中,马来语文学、华文文学,圈子小、读者面窄,传统薄弱,使任何一种语言的文学都难以有大规模发展。再次,多语文学并立,牵涉到多种族认同,相互之间微妙的制衡关系也相对限制了任何一种文学的繁荣。

新加坡多元的民族语言环境,从根本上限制了文学的发展。如果说建设优雅社会的热情与努力终于导致绘画、音乐、舞蹈等艺术的繁荣,那么文学的发展似乎比这些门类的艺术都更加困难。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它要求一种具有深厚传统与情感意蕴的语言基础,要求相当多的以此种语言作为母语的人民构成的最基本的写作与读者队伍,尤其是读者,因为一种文学不仅要有作者,还要有读者。

华人无法用英文表达华族文化的内容或华人的内心生活,而一旦用华文来表达,又无法回避与语言同在的文化。当新加坡社会传媒形式越来越英语化的时候,华人却依旧留恋于华文创作,同样,马来人也在努力于马来语文学。

这其中存在的问题就是,一个国家的文化与文学建设——尤其对于新加坡这样一个多元种族的国家来说——宗旨在于加强国民整体文化质的一体化认同,可是,不论马来语文学还是华文文学,都有一个异质的认同点。

英语可以成为新加坡政治与社会生活的通用语言,却无法成为新加坡文学的通用语言,华语可能成为华人的文学语言,却不可能成为新加坡政治与社会生活的通用语言。语言的局限就是文学的局限,新加坡文化与社会的多元性,似乎构成新加坡华文文学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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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