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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揣摩李光耀序言

20/09/09

作者/来源:新加坡文献馆

白衣人阅读随笔一

在这部厚达700页的故事书内,李光耀的3页半序言是其精华,尤其是序言前半部。李光耀序言的文字通易词句平铺直叙,然而,看似轻描淡写的序言却是这本书的精髓与意义所在。要了解这篇序言不能单看表面文字,而是要从新加坡历史背景去探索李光耀所要表达的历史观。在明白了李光耀的历史意图之后,书内的陈述只不过是围绕着李光耀历史观的新加坡故事,都是些陪衬牡丹的绿叶。

李光耀序言单刀直入通过引述内政部资料,很具体的指出林清祥和马共全权代表的关系,李光耀如此急不可待直捣黄龙,所为何事?从人民行动党的历史观点来看,林清祥是否是共产党的历史判断决定李光耀在近代新加坡历史的定位。

如果林清祥等左翼分子,华人职工会运动以及华校学生运动是共产党的政治活动,则李光耀的许多政治决策都可以合理化。这是因为从李光耀承袭的英国人的新加坡历史来看,共产党活动是反社会的非法颠覆行为;非法行为要受法律制裁是合乎法理的。在这一种源自英国人的李光耀政治思维下冷藏行动,无审讯长期囚禁,消灭独立职工会,结束传统华文教育体系以及关闭南洋大学等等都是合理与正确的决策。简言之,林清祥是共产党的历史判断可以让李光耀的许多政治决策合理化。

新加坡政体不存有非法决策问题,因为在政权垄断情况下人民行动党政府可以随时修正法律把非法变为合法,所以李光耀完全可以在合法体制内任意自由行使政治权力。因此,李光耀的政治决策没有是否合法的问题,只有是否合理的问题;因为合法不等同合理。什么是合理?就逮捕异议分子而言,因为危害新加坡治安而逮捕是合理,为了消灭反对党而逮捕是不合理。前者为公,后者为私;假公济私是既不合法更不合理。

要在人民行动党的新加坡历史里塑造与维持林清祥是共产党的历史判断,李光耀面对一个敏感的历史难题;如何处理新加坡由殖民政体转变为新加坡共和国政体所带来的政治价值观改变的问题。换言之,李光耀要如何处理反殖民运动的政治价值观?在印度4度入狱的甘地成为解放民族的英雄。在南非遭白人政府囚禁25年的曼德拉亦成为解放南非黑人的英雄。在这些先例下,左翼政治是新加坡理所当然的反殖民运动英雄。显然的,李光耀的为难之处是在于如何让人民行动党承受反殖民运动英雄的历史定位,却必须继续把左翼政治视为非法的颠覆活动。这个必要性并不难理解,因为唯有这样做,李光耀的政治决策才能合理化,李光耀在近代新加坡历史上的开国功业才能获得保障。

如果人民行动党历史不承认左翼政治是反殖英雄,那么,人民行动党要如何处理林清祥等人,华人职工会和华校学生运动在新加坡反殖民运动历史上的定位? 在史册上左翼政治在推翻英殖民政府的贡献是不容置疑的。因此,人民行动党是有其必要把左翼政治妖魔化,因为危害新加坡社会稳定不利经济发展的传统说法不仅可以有效弱化,更甚至于抹杀左翼团体的反殖功绩。

同样的道理,在后殖民时代的新加坡人的新加坡共和国历史观里,华校学生运动是争取新加坡独立的崇高爱国行为不是反社会的非法颠覆行为。如果新加坡历史认同华校学生运动确实是爱国行为,那么,结束传统华文教育体系与关闭南洋大学就变成是不合理的政治决策。因此,从人民行动党的观点来看,确实是有必要证实华校是培植共产党,共产党同情分子以及华文沙文主义者的温床。明显的,只有如此这般的历史叙述才能让李光耀的政治决策合理化。

在一些比较不容易自圆其说的历史问题上,人民行动党做出亡羊补牢的善后工作。2003年南洋理工大学由‘理大’改称‘南大’以淡化传统华文教育体系在李光耀政权下经历的悲惨浩劫。2006年在中国出版《学语致用—-李光耀华语学习心得》以强化李光耀热爱华人文化的形象。在这一个一减一增的政治操作过程中,原有的历史变得模糊终致遗忘。事实上,南洋理工大学的校史已经并入毫不相干的南洋大学校史。新一代的新加坡人或许并不晓得此南大并非彼南大。这些对原历史的修正,无非是要让李光耀的政治决策合理化。

在同一理论轨迹上,李光耀面对的另一个重大历史难题是如何合理解释对政治犯的长期无审讯囚禁,特别是谢太宝的个案。谢太宝不是危险人物所以当年的冷藏行动没有逮捕他。谢太宝是在1966年10月遭逮捕,此时新加坡是已经脱离马来西亚的独立共和国,国内外的政治斗争皆已经处于末期。李光耀为何还要逮捕一名年方25岁的谢太宝?谢太宝作为一名政治新人,却为何要面对比其他重量级的反对党人士更漫长的囚禁? 事实上,谢太宝在新加坡政治斗争历史上并没有什么重大的‘罪行’,故事书内提及谢太宝的3处都没有记述一丁点的非法行为。李光耀政权为何要如此长期的囚禁这名年青人?更重要的是,谢太宝是否仅是个人政治意志力比赛下的牺牲者? 谢太宝在囚禁19年之后才获告知其罪名是马共成员。从谢太宝个案来看,人民行动党在进行决策合理化的政治过程中,确实是有必要证实左翼人士就是共产党。

李光耀序言提及1961年林清祥一伙人企图推翻人民行动党政府‘如果他成功,新加坡的后来面貌将是全然不同’。这一说法表示李光耀带来‘繁荣’而林清祥带来‘灾难’;如此对比的用意是再次强化李光耀政治决策的合理化。事实上,当年的这一件政治事件另有解说:1961年7月20日李光耀就新马合并的议题在国会提出表决动议,人民行动党的左翼成员以弃权表达不支持李光耀的动议。这一个政治动作是由李光耀主动为的是要迫使林清祥派系表态,很明显的这并非林清祥要推翻人民行动党政府。而所谓的林清祥企图推翻人民行动党政府的这种叙述应该只是人民行动党的新加坡历史。由此可见,同一个政治事件可以有不同的叙述和不同的解读。对李光耀与人民行动党而言,新加坡历史的叙述必须有利于巩固自已和党的历史定位。从这一个层面来看,《白衣人》叙述的也应该只是人民行动党的新加坡历史。

李光耀序言所引用的马共资料来自1984年林清祥在内政部的谈话。林清祥在1969年7月28日从樟宜监狱流放伦敦,10年后,即1979年回返新加坡。5年后即1984再次向内政部提供历史资料,看来内政部是有一个持续不断运作的马共历史资料收集机制,其目的应该是发掘林清祥等人就是共产党的证据,以强化人民行动党的新加坡历史。显然的,人民行动党争取历史定位是一项处心积虑的专职计划。从这一个角度来说《白衣人》应该是人民行动党争取历史定位的另一件重要工作。

李光耀序言的开场白是以一本战争历史书的写作方法来类比《白衣人》:‘他(作者)的叙述涵盖所有参与战争的各方的历史文档以及访问战役的退伍军人’。序内李光耀数次重复《白衣人》的成书是通过各种文档以及对当年政治事件参与者的面谈整理编辑而成。看来李光耀的用心是提升《白衣人》的完整性,客观性与公正性让人民行动党的新加坡历史等同新加坡人的新加坡历史。

从电影文化来看,在《白衣人》的故事里李光耀和人民行动党分别是主角和首席配角,其他人物不过是路人甲和路人乙以及一些唱戏的丑生。在电影里路人干的都是一些所谓的出就出先死就死先没事就去靠边的闲角;这类角色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只不过是活动道具。当然,大制作电影就必定要塑造人多势众的大场面。电影里丑生可以有多些对白和动作,为的也不过是在剧中添加娱乐气氛。理所当然的,《白衣人》只是在叙说李光耀和人民行动党的故事。

李光耀序言点出林清祥和马共的关系,看来这也是《白衣人》的故事重点所在。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从理论上来看,如果李光耀政权可以通过司法程序证实林清祥以及其他内安法令下无审讯长期囚禁的左翼人物是共产党,那么《白衣人》是没有必要存在的。因为一旦司法已经判决林清祥等左翼人士是共产党,则李光耀的政治决策不仅是合法也是合理,既然李光耀没有必要去证实自已的政治决策合理,也就不必动员人力物力去撰写《白衣人》。这或许就是两者之间的微妙关系。

无论《白衣人》的出版动机为何,其内容资料肯定是研究新加坡政治历史的重要资源。至少,《白衣人》可以清楚交代人民行动党的新加坡历史观。真理是越辩越明,所以通过对人民行动党版本的新加坡历史的辩证,假以时日,新加坡人的新加坡历史就可以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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