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陈祯禄创建马华公会

12/09/09

作者/来源:郭宇宽 学术中华 (1-5-2008) http://www.xschina.org

超越意识形态的评价,中国人中近代能够被我们记住的政治家,也许有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邓小平,李光耀…,而一个叫陈祯禄的名字特别对于中国大陆人来说是陌生的。

  而在南洋的土地上,提起陈祯禄(Tan Cheng Lock)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影响力甚至超越了华社,而被尤其是马来西亚的各族群所广泛尊敬,和马来族的东姑阿都拉曼并为马拉西亚的建国之父,也是马华公会的创建者。

  他身上有很多传奇性的色彩,作为深孚众望的华人领袖,他却不会说一句华语,向华族作演讲都要借助翻译。他的高曾祖便从福建漳州来南洋开拓,到他的祖父辈已经是航运和农林方面有名望的南洋富商,因此在殖民地时代,陈祯禄从小便接受英文教育,被英国殖民当局册封为太平绅士,还在英语教学的莱佛士学院当过校长,但在成长过程中却对中华文化产生深切的热爱。曾有华人觉得他是“黄皮白心”而怀有疑虑,包括华教先驱林连玉先生跑到他家探望,“看到陈爵士的家,完全是华人古老式的布置,有华人的牌匾及对联,还有一个神主龛写着“孝思不匮”的字样。他满架的书虽然全是英文的,其实却是四书、五经及老子、庄子的翻译本。我更加深信,这位外表看来是英国绅士的陈爵士,骨子里原来是地道的华人…”

  而且虽然陈祯禄自己一辈子也没学会华文,却为华文教育的权利大声疾呼,甚至激烈的表态:“那个马华党员反对华文教育,应该被开除。”今天的马来西亚一谈到华教问题就常会引用他的名言:“华人若不爱护华人文化,英人不会承认他是英人,马来人不会承认他是马来人,这样的人就像畜生禽兽一样,畜生禽兽才是无所谓祖籍的。”;“失掉自己文化熏陶的华人,决不会变得更文明,一个人的母语正象一个人的影子,不能和他本身分离。”

  和当时南洋的绝大多数侨领不同的是,陈祯禄对中华有如此强烈的文化认同,但他却主张华人应该在政治上忠于马来亚,他的口号是“文化要落叶归根,政治上要落地生根”。那时的华人虽然大多都是逃难来到南洋,多是从事一些矿工和开荒一类的苦工,一些人和现在山西奴工没什么区别。但却有一种很强的中华上国的优越感,直到今天我还听到有一些上年纪的人把马来族或者印度裔的人称作“番佬”,“番仔”,让他们对当地的文化和政治产生认同和归属感是非常艰难的事情。我在当地的华人文学和一些朋友介绍的家族史中听到很多那样令人感慨的故事,那时的南洋华人,胼手胝足干当地人都不愿意干的最苦的工作,省下钱来,就汇回广东和福建的老家,修宗祠,起房子,买田产,以往有朝一日能够衣锦还乡,但大陆一直不断地政治动荡,这些财产49年以后大多在土改中被没收。甚至有些滑稽的是,我在当地看到一些老照片,不少人积累了财富当上了锡矿主,地主,并不在当地谋求政治上的发展,而花大价钱要向满清政府捐个七品八品的头衔。

  另一方面有些优秀的华人精英在南洋取得了成就以后,因为在异国土地上打拼的艰辛苦楚,对大陆神州之爱愈发深切,更有对中华强盛的殷切期望,把中国的存亡续绝作为自己的使命。其代表人物别是我们所景仰熟悉的陈嘉庚先生,他和陈祯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侨领典型,最后也走上了不同的道路。陈嘉庚尽管在南洋出生成长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他毕生视中国为祖国,把自己视为中国的子民,随时愿意为中国而献身,在抗战时期和国共内战时期,他对中国大陆政治的热忱甚至超越了他的商人禀赋,以至于毁家救国。但另一方面对南洋当地的政治和本土人民反抗殖民压迫的斗争则毫不关心,始终作为一个局外人。而日本人占领马来半岛期间,陈祯禄也避难流寓印度,于1943年九月在印度孟买宣布成立“海外华人协会”(Overseas Chinese Association)。目标是:保护海外华人的利益;团结华人,确保生存与自卫。从中可以看出他和嘉庚先生不同的是看重血缘文化意义上的华族生存发展更胜过地理和政权意义上的中国。

  当时南洋的局势是大陆一感冒,南洋就打喷嚏,当时的国共斗争也带来马来亚华人的政治分歧,甚至在40年代发生两派流血冲突,由英国人出面进行戒严。而陈祯禄则相信文化上的归属和政治上的归属不应混淆,他特别不主张南洋华人把精力都放在国共的斗争上,他呼吁华人应该努力投身地方政治,参与地方建设,不要总是做一个异乡的客人,而要把自己当成这片土地的主人,与其它各族一起建设国家。他自己一直带头宣称自己是一个华人,但同时是一个马来亚人,而不是中国国民。

  在1941年日军南侵以前,英国殖民当局采取的是种族隔绝,分而治之的办法,日本侵略时,很多马来族把日军视为解放者,而华人大批进入森林开展抗日武装斗争日军常常雇佣马来族作为警察来镇压华人的抗日行动,这位马来西亚种族间的猜忌和仇恨埋下了种子。日本投降以后,回归统治马来亚的英国也希望扶植在经济上相对弱势的马来族,打压以华人为主导的马共来延续其统治。陈祯禄当时既要面对强大的英殖民统治势力和马来民族主义阵营的强大势力,也要面对来自华社不同意识形态的多种势力,以外交家的优雅气度斡旋于激进和保守的力量之间,谋求各政治派别的理解与合作。他有着坚定的理念,华族只有通过与其它民族的合作和相互尊敬,才能共建一个美好的社会。

  当时的马来华人受大陆政治的影响,很多人有亲共色彩,在英政府紧急状态令下,马共被宣布为非法组织,导致全马华人被赶入“新村”,生活苦不堪言。有鉴及此,陈祯禄以66岁高龄在1949年2月27日领导成立马华公会,以协助陷入水深火热的新村华人,促进华社的团结,并出任第一任总会长,他利用自己的商业才能设法筹款,包括发行18期福利彩票,筹集数百万元(注:当时的数百万元,几乎等于现时的一亿令吉),用来协助那些被集中在新村的同胞,盖搭栖身的木屋,提供粮食、医药和金钱的援助,并为他们争取一些最基本的民生设施,如食水供应、流动诊疗所和设立华文小学、民众会堂、图书馆等。那时的英殖民政府出于反共的需要,以华人同情支持马共为借口,原计划要驱赶50万华人出境,陈祯禄挺身而出激烈反对,亲自和英钦差大臣葛尼爵士反复交涉,最终说服英政府撤消建议,他劝戒英政府“要使马来亚华人摆脱中国政治的纠缠,唯一的方法就是慷慨给与他们马来亚公民权。”同时很多华人依然心向大陆,不热心本地政治,甚至将马来亚公民权视为无所谓,《华侨日报》曾有一项调查,那时只有3%的华人愿意放弃中国籍,作马来亚公民,甚至把申请马来亚公民权视为叛国。陈祯禄意识到这种危机最终将损害华族自己的利益,因而向华族同胞大声疾呼,不要对大陆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强调一人不能事二主,从社会契约精神表示华人有义务效忠这片土地才能享受权益,紧接着就说明归化不等于同化,“我们仍然可以保存自己的文化,依然是华人,只是政治上已成为当地公民,愿效忠本邦,以本邦为永久家乡”;“不要以为在经济上稍有优势就心满意足,没有公民权利,没有政治地位,一切都没有保障。” 并且他鼓励“华人一旦取得公民权,就应该积极参政”。

  二战后的马来亚百废待兴,陈祯禄洞察到世界范围内去殖民化的浪潮,带领马华公会与友族共同争取独立,他指出独立的重要,并强调“马华公会的斗争,不仅只为华人,而为一切马来亚人,这是我们的座右铭。”1953年8月23日召开的马来亚国民大会上,陈祯禄和巫统领袖东姑阿都拉曼出任联合主席,在这次大会上他倡导“马来亚最实际的政治,绝不是一个种族支配另一个种族,那是“分而治之”的谬论,生活在同一个国家的不同民族,彼此亲善与充分联系,相互视为同胞,将能产生一种真正的马来亚国家意识。”马来亚最终在1957年8月31日脱离英殖民统治,独立建国,也正由于陈祯禄坚持民族平等,互相关怀、合作的理想,运用智慧,不亢不卑,通过与友族领袖理性谈商,终于使百万华人在独立年,取得公民权,确保了华人在这个国家的公民地位,并确立华人参与国家的公共决策,共享政权的宪法保障。

  他出任马华公会会长6 年后跌倒伤重而影响政治工作,那时他已72岁。健康因素无疑也导致他在政治改革与突破方面的力不从心和政治动员之无力感。在他75岁那年,马华公会少壮派的林苍佑争夺会长职位成功,他以谦谦君子之风淡出,并在两年后心藏病突发去世。

  陈祯禄的出生背景、学养和生活历练使他采取中庸非暴力之斗争路线,他既是追求公正与民族平等的民主自由斗士,也是务实和兼顾原则的协商政治实践者,一生通过议会政治去实现他的抱负。在陈祯禄政治生涯里,生平最激烈的一次行动莫过于答应马共的邀请,出面领导包括马来人国民党、印度国大党在内,几乎动员所有左翼团体参加的多元种族全马联合行动委员会(AMCJA),发动了全国的“总罢市”,还成功致使全马城镇在1946年10月20日瘫痪一天。这次的活动,是为了反对英殖民者炮制的新宪制刻意歧视华人的“分而治之”色彩,即使这样的运动,他也强调是出于自愿和非暴力的。为此,他甘冒被左冀分子对付的危险,1949年4 月10日,陈祯禄在怡保演讲时便曾遭马共人员抛掷的手榴弹,弹片差两寸就击中心脏,但他依然坚持不懈的为和解与协商而呼吁。他平时和其他华人领袖谈论哲学时常常喜欢引用老庄的思想“贵柔”,“受弱”,他跟大家说这个世界上最柔弱的莫过于水,最强大的也恰恰是水,柔弱但坚定的力量最能够持久。

  今天也有很多马来西亚华人对陈祯禄当年的妥协有所不满,比如没有强硬的在建国初期就争取让华语成为马来的官方语言,比如没有彻底否认维护马来族特权的 “固打制度”,认为他应该更强硬一些。但没有人会否认他的所有甚至对他自己都很痛苦的选择,并不出于私利或个人意气,而是基于他对当时大局的判断;更没有人会否认这位一句华文也不会说的华人为了争取华族权益和中华文化血脉延续终生不懈的努力。

  这几十年来在南亚动荡的政治形势下,马来西亚的华人享受了相对稳定安宁的发展环境,他们有理由怀有感恩,陈祯禄带领马来华族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历史证明了他的远见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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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