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彼南大非此NTU的故事

28/07/08

作者/来源:日知录十 http://yutouman.spaces.live.com/blog

一 谁的校史馆

治国常需决心,对当政者而言,关闭南洋大学无疑属于必要的决断;历史总有伤口,对某些星岛愤青来说,南洋大学也算华人的隐痛。南洋大学的故事可以概括如下:如果一个国家在“从第三世界到第一世界”(见李资政自传,注意体会这种豪情)的过程中必须选择放弃母文化,她会不会成为真正的亚细亚的孤儿?

孙燕姿的母校南洋理工大学(Na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 NTU),其校园所在是曾经独一无二的海外华文高校——南洋大学。然而对可以大吹特吹的辉煌往事南洋理工始终欲说还休——南洋大学校史馆龟缩于重建不久的中文系二楼;创办者陈六使的雕像倚在不起眼的中文系楼梯拐角;而旧“南洋大学”牌坊竟然为政府规划的高速公路所临,要进来拜访南大故址并不方便,换句话讲 ——大概也是不提倡的吧。

曾经以华文教学的南洋大学只留下尴尬的牌坊,立在一所叫作南洋理工大学的英文校园躯壳中,彼南大(Nanyang)校史并非此南大(NTU)校史。如此地新加坡。

二 筚路蓝缕时

明朝以降,华人走南洋闯美洲,总不改衣锦还乡捐路修桥的人生理想。潮汕,泉州以至海南,学校和牌楼都是海外发迹的族人们捐出来的。这种归属感曾长期局限于乡土情结,直到辛亥和抗战激起南洋华人的强烈大汉族认同。陈嘉庚,胡文虎,李光前,高德根,众多富可敌国的东南亚华商视中国为母国;他们安排孩子在私塾或华文中学(“独立中学”)完成初等教育,旋即送子女回母国攻读大学,理想的话最好在老家成亲后再返南洋继承家业。重教育、重华文、重宗族,读完南京北京的大学,娶好乡下朴实的小芳淑芬,阿爸阿妈总算踏实无忧了吧。

然而这种人生安排却因为红色中国的建立而被迫中断;数十万计的东南亚华校子弟自此失去升学之路。福建会馆前主席陈嘉庚老先生已决定留在新中国,南洋华人只好将希望寄托于新任会馆主席陈六使,毕竟后者在1950年刚刚提出创建一间当地华文大学的建议。

“余希望华侨在马来亚(注:即新马)创办一大学。目标求其五年内成立,五年不成则十年,逾十年而马来亚犹无中国大学,则为落伍。二十余年前,吾人出洋,思想为赚钱,赚钱入手,荣归祖国,建家立业,可为得意。今日见解已不同,自第二次大战后,吾人已认识马来亚无异吾人之故乡,既有此新见解,自当为吾人马来亚之子孙计,以南洋群岛吾侨之众,中学生之多,非从速办一大学于中心地点之新加坡不可,愿各位贤达共促成之。” ——陈六使,1950

陈六使之前华人自视南洋过客,异乡忍辱负重为的是他日荣归祖国;陈六使之后华人决心建立一所以母语为媒介的顶级大学,在东南亚培养自己的精英——你如果略知犹太人建国的疯狂,就可以想像陈的建议可以让南洋几百万华人多么激奋。南洋大学捐资者不仅有陈六使、李光前这样的富商,更有无数工人、小贩乃至妓女;义唱、义卖、义演、义驶、义画、义展、献薪……三轮车夫为修大学“义踏”,舞厅舞女为建南洋“义舞”,都是一时佳话。有位老迈的马来西亚街头小贩甚至跋涉到新加坡将半年积蓄147块钱交给学校筹建委员会;大爷并不清楚大学何为,仅仅因为“华文大学”几个字就大感扬眉吐气,照现在的标准,“实在是太奥运了”。

三 长风万里后

南洋大学建于1955年。创始人陈六使是著名南洋富商;首任校长林语堂和次任校长庄竹林是中西贯通的大学者;由于各界华人襄助,教学设施颇具规模;该校学生进入欧美大学深造后表现优异;移民创业者事业有成的也不乏其人,新加坡的富商俱乐部“中华总商会”中很多重要角色都是南洋大学校友。

以上文字改改可以用作任何大学的主页介绍。为避偷懒骂名,我还需要加上点补充:林语堂因为预算失误在正式开学前就被高薪“遣散”;人民行动党1963年9月21日在大选中胜出,第二天便吊销了陈六使的新加坡公民资格,之后一年庄竹林亦挂冠求去。出国深造的南大校友1968年以前从未被国家承认正式学历;而移民海外的创业者很多根本就是因为学潮运动而背井离乡的文化吉卜赛。另外南大还有位名叫谢太宝的清瘦物理系助教,他从1966年至 1998年作为政治犯被关押32年之久,是亚洲坐牢时间最长的“政治扣留者”。

南洋大学的消亡史,其简单事实陈述是:75年起教学语言由中文改为全英文,78年起新生搬至新加坡大学上课,80年当局宣布将南大与新大合并为英文国立大学(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NUS)并无限期关闭南洋大学校园。而对这段历史的诠释则有许多版本:神话版中伟人李光耀勇者斗恶龙,成功遏止了共产主义幽灵借学运毁掉国家前途的险恶阴谋;按南洋大学校友的悲情演绎,南大之死是殖民者压制民族运动、地方势力扼杀华语文脉及人民行动党内斗相残所致;而研究全球化的教授则会真理在手般宣称,“以英文为主的教育制度,是以吸取外资为重点这个策略的必要前提”。

注意,最后一个观点可以翻译为——全球化即英文化。南洋理工前几年“重建”中文系,教学媒介为英语,这大概算英文全球化结出的硕大果实吧。南洋大学曾经是东南亚华文教育与华文知识分子的最高精神堡垒,所谓“逆流而行”,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本身就决定了其悲剧性命运;现在落得中文系也得用英文授课,难道真的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南洋大学建校凡25年,学生一万二千余名。校训“自强不息,力求上进”,和清华类似。图书馆大门的对联常常被用作毕业寄语,也是遒劲有力的八个汉字:

“长风万里,千秋大业。”

可已经成第一世界了,人民还用得着千秋大业吗?After all lah, 千秋大业的GDP contribution有多少来着?

四 何处觅相思

1953年7月20日南洋大学动土典礼,这时距离新加坡建国还有十年以上。当天创始人陈六使情难自持,作如下发言:

“我们是在这片荒土,播下文化的种子。我们的文化,在这里,将与日月同光,天地共存……”

做完两个月项目,已经很难相信新加坡人会“日月同光,天地共存”地浪漫主义宏大叙事过;然而那个时期的南洋大学却充满这样的想象力。他们请于右任题写作为学校精神象征的“南洋大学”牌坊,请林语堂当首任校长,校董们甚至还同意在五百亩校园内遍载相思树(注:原产云南,果实即红豆),所以南洋大学孕育的著名校园诗句听起来非常王维也非常意淫:“山山皆秀色,树树尽相思。”

想去南大旧址云南园欣赏满山相思的恋人们多半会失望,这里现在只剩热带雨林而已。关闭南洋大学后政府果断地将全校相思树砍光以绝意淫后患,故园相思无处,大家只好遗憾地说,李光耀实在是全世界最不浪漫的男人。

于右任题写的“南洋大学”牌坊倒还在。据说那年新加坡政府曾委派建屋局登报招标拆毁这方校门牌坊,然而广告登出后竟然无一家公司投标,最后只好不了了之。——想想也对,拆牌坊这种损阴德的事,谁TMD愿意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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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