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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与鲁迅的南洋“怨”缘

08/09/19

作者/来源:南治国 (发表日期未祥) http://www.fgu.edu.tw

南治国 新加坡义安理工学院中文系讲师

鲁迅和林语堂的两次“相得”与二度“疏离”

关于鲁迅与林语堂的关係,已有不少学者进行了探究,眼下也都接受林语堂在《悼鲁迅》一文中的表白:“鲁迅与我相得者二次,疏离者二次,其即其离,皆出自然”。[i]现在回头看他们之间的“相得”与“疏离”,我们应该能更理性地得出平允之论:鲁迅与林语堂都不愧是中国新文坛上的大师,都爲中西文化的交流作出了杰出的贡献;他们间的曾有过的友谊是真诚的,但因彼此地域文化、家庭背景及教育经历的差异,他们间的误解及思想差异也是性情使然,不足爲怪的。新近读新加坡作家吐虹写于五十年代的小说,不意发现除了上述的两次“相得”和两度“疏离”,林语堂和鲁迅还有一段南洋“怨”缘。 

林语堂成了“美是大阿Q”

“阿Q”自其诞生之日起,便是两个极惹眼的字元。我翻看吐虹先生的小说集《第一次飞》[ii]时,目光立即就停在《“美是大”阿Q别传》上。出于对小说题目的疑问和好奇,一口气读完全篇,当然也发现了彼阿Q和此阿Q的种种异同,但最大的发现,莫若是林语堂先生(即小说中的凌雨唐)成了吐虹笔下的“美是大阿Q”。鲁迅刻画阿Q,原想暴露国民的弱点,画出沉默国民的魂灵来,可以肯定的是,他并无针对林语堂的意图;但世事难料,鲁迅断没有想到30年后,林语堂却因爲《阿Q正传》的缘故,不仅被新加坡作家吐虹戴上了“美是大阿Q”的名谓,而且赋予了阿Q劣根性以外的诸多劣性。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五种:

其一、美国至上,提倡洋化

因爲崇洋,吐虹小说中的阿Q前面多了一个“美是大”的称谓。这“美是大”,就我理解,应含有两层意思:一是英语Mister的音译;二则是对林语堂美国至上的思想的嘲讽。“美是大阿Q”在各种场合力倡洋化,颂讚美国的一切,诸如美国的文明、女人、脱衣舞、摇摆舞等等,认爲不只是生活,连思想、举动、言语都必须洋化,否则便是落伍。在各种公开场合中的演讲中,美是大阿Q更是不遗馀力地鼓吹“美国至上”的思想:

美国的一切走在世界各国的前头。不止文化,思想,科学,就是妇女的“解放”,也没有一个国家比得上她。美国的女孩子多数在结婚以前便有了孩子,这里有没有?美国的娘儿们袒胸露臂,下身半裸,上身几乎全部暴露,敢公然在街市上跑,这里谁有胆量?她们敢公然和不相识的男人调情,这里谁敢这样做?[iii]

美国是有其先进的地方,但这里,美是大阿Q看到的却主要是物质和肉欲上的享乐。他所追求的洋化和幸福只不过是如下场景:

在街头巷尾,举目一看,不难见到许多穿着大红大绿的夏威夷装的青年,裤子是窄的不能再窄了,蹲下去时得非常小心,不然准会炸裂的。头髮电成捲曲的,弄得三分像男人,七分像女人,男不男,女不女。他们操的是洋语,开口“哎雪”,闭口“哎雪”。不仅口操洋语,身穿洋装,而且受的是洋化教育,生活也是洋化的,看的是一些爲“艺术”而牺牲的脱衣舞,跳的是大乐特乐的摇摆舞,碰到女人,有似苍蝇闻到粪便地尾随着……不仅男的表现得够大胆,就是女的也是一律粗线条的作风。———他们想追上美国。[iv]

其二、看不起中国人

因爲崇拜美国,美是大阿Q居然篡改身世,称自己是“恶马劣根”(American,美国人的译音)。他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原因是:

第一,因爲中国人太低贱,生来就是要给人看不起。洋鬼子一听见“中国人”这三个字时,大都是摇摇头,鼻子里还要哼气表示轻蔑的意思。而人们看待洋鬼子也另具一付眼光。其次,最不值钱的文字是方块字。满腹装满“之乎者也的了吗”的方块字的人,拉车当苦工的很多。世界上只有豆芽字顶吃香!还有……总之,一句话:做中国人倒楣。[v]

美是大阿Q从美国留学归来时,其父亲邀结亲朋好友饮酒赏月。美是大阿Q先是听着他们吟着什么“明月,金樽”之类的劳什子,心里已有八分不爽;接着对好友以“世兄”相称极爲恼火,因爲这让他太跌身价;最后,他竟数典忘宗,说什么“这儿没有一样比得上美国,就说人吧,你们支那人每个都是要死要死的,我们‘恶马劣根’跑路挺起胸膛,眼睛看天,多么威风! ———哦,美国的月亮又大又圆…”。[vi]他的父亲听后,实在难以忍受,狠狠地掴了他两耳光,并气极成病,不久就撒手归西了。

其三、狂傲欺人

美是大阿Q自恃留学西洋,极端倨傲,每每以第一流人才,第一流着作家和第一流博士自居。来到南洋后,经常不问情由,以“留洋”欺人,其口头禅便是:“你懂得什么?我到过西洋,你去过吗?我镀过金,你有吗?我是大学毕业生,又是研究历史的,你是什么屁?我吃盐多过你吃米,过桥多过你走路,你懂什么?”[vii]面对这一连串咄咄逼问,善良而木讷的南洋人自然是吓得不敢承应,兀自一熘烟地熘跑了。美是大阿Q因此就“优胜”而自得,自欺亦欺人。

其四、自私虚僞

美是大阿Q因《卖国与卖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的谑译)而在美国一夜成名,进而得了博士的头衔,“因爲博士头衔不同凡响,又是什么着名大学追封的,更不可一世。”

适逢南洋要成立北海大学,于是有人呼吁请美是大阿Q当第一任的校长。既然他早已名声在外,所以校方亦无异议,并出动大员三顾茅庐。美是大阿Q瞅准了这是一次良机,先是要校方“立纸爲据”:校长由他担任,聘请教职员的责任也由他包办;其次是,要有一座美国式的第一流的洋房,一辆第一流的美国汽车,数个懂得烹调美国菜的第一流厨子…。校方因急于请美是大阿Q移驾南洋,主持校务,并充分相信第一流的学者和第一流的博士所应有的人格,故而悉数承应了他的条件。于是:

美是大阿Q带了家眷东飞,开始坐长校务。他聘请的教授都是国际知名之士,而且都是他的熟人。他的哲学是对的,要是用错了人,不是更糟吗?所以他儘量选用他的亲属———他的女婿天亮博士(影射黎明先生,作者注)(博士的头衔是美是大阿Q加封的)肯屈就当行政秘书,每月拿区区数千元的薪俸是我们的造化。他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倒忘了,大抵也是博士之流,都是有才而博学,博学而有才的,也当起校长秘书来……总之,一句话:一切都托美是大阿Q的福![viii]

这人事的安排,恐怕不只是“任人唯亲”了,而是极端的自私了。这样一来,堂堂的北海大学直若是美是大阿Q的“家族学校”了。

除了爲自己的家属和朋友打尽算盘之外,美是大阿Q还有其虚僞的一面。当他得知北海大学的多数基金是靠劳苦大衆的血汗换来的,不禁愤然,特别是其中还有靠三轮车夫义踏得来的钱,更使他气煞,因爲劳动者的血汗的腥味冒渎了他的英名。然而这一切并不妨碍他和家人继续享用由北海大学提供的第一流的住宅,开第一流的小车,拿第一流的薪金,而且在辞职之前,他也断不忘发一笔“北大”财:向校方索得三十余万的遣散费。他并没有因爲这些钱上有劳工的血腥汗臭而推却半文。

其五、反x x x

儘管捞了一大笔才坐飞机离开南洋,美是大阿Q仍是心有不甘。他根本就没想着去检讨自己在北海大学筹办之初的所作所爲,也不承认自己是逐利而来,并无办学之长干。相反,在回美国的途中,他发表演说,将其被迫辞职归咎爲x x x势力的阻挠,说什么孤岛x x x 势力很强,如果美国不加紧给予援助设立宣传机关,很容易沦爲x x x ;还说孤岛上的每一个人民都惶惶不可终日,他们的生命朝不夕保……其反x x x 立场昭然若揭。

鲁迅的《阿Q正传》与吐虹的《“美是大”阿Q别传》

鲁迅的《阿Q正传》始作于1921年12月,在《晨报副刊》上连载,至1922年2月刊完。关于其成因,他说,阿Q的影像,在他心目中似乎确已有了好几年,但把他写出来,则全应归功于孙伏园的催促。至于写《阿Q正传》的意图,是想试图“写出一个现代的我们国人的魂灵来”。[ix]小说发表后,影响极大,在新加坡也不例外。正如吐虹所言“近人一谈起中国近代着名小说,总不能不推崇鲁迅的《阿Q正传》。”[x]

林语堂是1954年到南洋大学,推算起来,吐虹心目中的“美是大阿Q”的形象应该也存在了三、四年,而最后于1957年7月完稿。作爲读者,很自然地会认爲“美是大阿Q”与“阿Q”应该有些必然之联繫;而实际上,他们间的联繫甚少,因爲吐虹的写作意图不过是借“阿Q”之名,行讽刺林语堂之实。在小说的第一部分,吐虹声明说:

我替美是大阿Q立传,并非胆敢东施效颦,希图博得些什么。我的本意乃是告诉大家:在我们这儿,曾经出现过这么一个伟大的人物。美是大阿Q所干的事业,在他自己眼里当然是显赫而伟大,伟大而显赫的。在下这儿所描述的,也许莫及他所干的万一,但希望多多少少可以在大家的脑海里留下些印象———即使是澹漠的也无妨———不致让美是大阿Q默默无闻地死去。[xi]

他指出,此阿Q不同于彼阿Q,因爲鲁迅的只是阿Q而已,在下的阿Q却多个“美是大”的头衔。至于造用“别传”二字,则是想有别与鲁迅先生的“正传”,以避“文抄公”之嫌疑。

因爲细緻地比较这两篇小说在文本、形式及人物刻画方面的异同不是本文所要阐述之重点,所以,我这里只是对二者之成因,及两位作者写作之意图作一简括说明。

《“美是大”阿Q别传》的背后:鲁迅的幸运与林语堂的不幸

《“美是大”阿Q别传》只是一个短篇小说,是孤立个桉,但是,如果结合吐虹写作该小说时的时代背景,我们会发现《“美是大”阿Q别传》背后的一些意义来。在新马华文文坛上,鲁迅是幸运的,其地位是崇高而神圣的。章翰说“鲁迅是对马华文艺影响最大、最深、最广的中国现代文学家”,[xii]这绝非虚言。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鲁迅就开始以激进的左翼作家的形象影响着新马的华文文学。也许在新马的文艺工作者中,认真地阅读并研究鲁迅的创作及其思想的人并不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鲁迅其人及其少数名篇(如《阿Q正传》)对新马华文文艺者而言,绝不陌生,甚至在整个华族社群中,亦是家喻户晓。鲁迅成了新文学之父、青年的导师和新马文艺工作者的舵手。[xiii]鲁迅的方向,就是新马华文文学的方向。自然,鲁迅的作品,也就成了新马华文文艺者自觉学习和摹彷的范本。就《阿Q正传》而言,在新马,除了吐虹的《“美是大”阿Q别传》,还有丁翼的《阿O外传》[xiv],林万菁的《阿Q后传》[xv]。这些作品虽然在艺术手法和思想深度上难以企及《阿Q正传》的高度,但它们或多或少地借用了一些鲁迅的写作手法和语言艺术,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新加坡和马来亚的社会生活,体现了新马文艺工作者对现实的关注和对华族文化走向的思索。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鲁迅在新马华文文坛上的崇高的地位,决定了林语堂在新马的境遇必然是不幸的。遗憾的是,林语堂对此竟毫无准备。儘管就他个人认爲,他和鲁迅的两次相得及二度疏离“皆出自然”,其“情”其“怨”皆可界说,但从1934年起,他与鲁迅已歧见日深,并被鲁迅斥爲具有“现代洋场上的‘西崽相’”。[xvi]挨过鲁迅骂的人,或是说过鲁迅不是的人,都将爲新马华文文艺者所不齿,这差不多是新马华文文坛上的定律,[xvii]更何况,林语堂从1940年开始依附蒋介石,坚持反共立场。

林语堂长期生活在美国,既对新马华族勤俭节约、艰苦奋斗的创业历程缺乏瞭解,又对鲁迅在新马华族心目中非常之地位茫然无知,来到南洋大学后,闭门造车,奢谈“一流”,不碰个满鼻子是灰才怪呢!事实上,六个半月后,他差不多是气急败坏,灰熘熘地离开了南洋大学。至于新马华文文艺界对他的看法,从上述吐虹的近乎夸张的讽刺中完全可以找到答桉。

几句馀话

鲁迅平生从未涉迹新马,且在1936年便已辞世;林语堂1954年来新加坡主持南洋大学,是不会想到他会和鲁迅先生再有任何的恩怨的,更不会想到自己会和鲁迅笔下的阿Q会有任何的关联。不幸的是,三年后,林语堂的确以“美是大阿Q”的名号留“芳”于新马华文文坛。个中原因,是他和鲁迅有未了之“怨结”,抑或是他们尚留未尽之“缘份”,恐怕连林语堂自己也难断说。

[i] 林语堂 《悼鲁迅》,见北京鲁迅博物馆鲁研室编《鲁迅研究资料》第13辑。

[ii] 吐虹 《第一次飞》(新加坡:海燕文化社,1958)。

[iii]吐虹 《第一次飞》(新加坡:海燕文化社,1958)。

[iv]吐虹 《第一次飞》(新加坡:海燕文化社,1958)。

[v]吐虹 《第一次飞》(新加坡:海燕文化社,1958)。

[vi]吐虹 《第一次飞》(新加坡:海燕文化社,1958)。

[vii]吐虹 《第一次飞》(新加坡:海燕文化社,1958)。

[viii]吐虹 《第一次飞》(新加坡:海燕文化社,1958)。

[ix] 鲁迅 《集外集 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见陈漱渝主编《说不尽的阿Q》,(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9),页99。

[x]吐虹 《第一次飞》(新加坡:海燕文化社,1958)。

[xi]吐虹 《第一次飞》(新加坡:海燕文化社,1958)。

[xii] 章翰 《鲁迅与马华新文艺》(新加坡:风华出版社,1977),页1。

[xiii] 关于鲁迅在新马的影响,可参看南治国的论文《鲁迅在新马的影响》,载《亚洲文化》,第25期,2001年6月。

[xiv] 丁翼 《阿O外传》(新加坡:万年青出版社)。

[xv] 林万菁 《阿Q后传》,载《香港文学》第6期,1985年6月。

[xvi] 鲁迅 《“题未定”草(一至三)》,见《鲁迅全集》第六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页355。

[xvii] 在这一定律之下,连和鲁迅交谊甚深的郁达夫也难逃厄运。郁达夫初到南洋,在《星洲日报》的文学副刊《晨星》(1939年1月21日)上在讨论“鲁迅风”杂文体时,只是希望作家不要“舍己耘人,拼命去矫揉造作”,并在其后的一篇《我对你们却没有失望》一文中,指出写杂文时,并不需要个个都是鲁迅,死抱了鲁迅不放,抄袭他的作风;这些都是中允之言,但却遭到新马文艺工作者的抨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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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