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李光耀 华人的英雄or叛徒?

07/07/19

作者/来源:陈纳慧(2015-04-29)亚洲财经
https://magazine.chinatimes.com

在族裔和政治身分衝撞背后,李光耀不停地定义和再定义「我们」和「他们」的界限。何种身分占上风,则取决于新加坡的利益。

李光耀,华人的英雄or叛徒?

当李光耀的灵车停留在总统府接受致哀时,苏格兰风笛《友谊万岁》响起。这首歌献给李光耀恰如其分。在长达半个多世纪里,李光耀代表新加坡在国际舞台上推动外交,与各国交好。在他与新加坡的眾多朋友中,中国无疑是最重要的一位。

李光耀逝世后,包括习近平在内的四位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发唁电致哀。3月29日,中国国家副主席李源潮赴新加坡出席李光耀葬礼。一个弹丸小国的前总理,为何在中国有着如此大的影响力?

很多人关注中国及中国与其他大国如美国的关系,但他们并不了解新加坡和李光耀。尤其是西方人,「新加坡模式」于他们而言是一个新鲜的名词。在亚洲语境中,新加坡是眾多发展中国家的学习对象;在西方,它并不是。李光耀治下的新加坡为中国改革开放提供了基本的参考标准,而他本人也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中国的发展进程。李光耀和他的新加坡在中国改革开放30多年来与之形成了不可分割的深刻互动,为中国的发展模式打上了实实在在的新加坡印记。新加坡模式作为事实上的学习对象一直存在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中,美国却并没有。

就这点而言,与其说李光耀的新加坡与中国之间的关系是国际关系意义上的,不如说更是中国内政意义上的。中国人观念中的李光耀是一种建构的结果,与他们自身的利益关注点有着密切联繫。它所勾画的不仅是李光耀和新加坡的故事,更折射出中国自身发展的变迁和其精英阶层思考的演进。它不同于真实的李光耀,不同于西方人观念中的李光耀,不同于新加坡人眼中的李光耀,也不同于李光耀对自己的定位。

像大多数其他观念中的李光耀一样,在中国,人们亦很难将李光耀和新加坡分割。但作为小国伟人,李光耀从不甘于将自己拘囿在新加坡的小池子里。李光耀的个人功勋远非等同于新加坡模式的国家层面,新加坡之外的李光耀或许比其与新加坡的重合部分呈现出更为重要的意义,最令人瞩目的是其背负着华人身分奔走于东西之间的身影。

李光耀的三种国际角色

李光耀的国际角色在中国学者们的认知中主要呈现三种态貌:(1)以第三方视角,说出了中国人自己想说的话,促成了中国无法做的事;(2)当他站在新加坡的立场,拿东方为幌子与西方论战时,中国将其视为盟友,因为他为新加坡所作的辩论同样可以为中国政治现状的正当性和合理性提供依据;(3)当他力图平衡中西两方力量,维护新加坡和东南亚小国在其间的生存地位时,中国一方面将其视为亲美的「叛徒」,另一方面也反思自己所面临的邻国困境并积极提出增进邻邦了解等应对策略。

从具体事例来看,第一种角色在海峡两岸间的「汪辜会谈」得到充分体现。 1993年,李光耀运用私人情谊和新加坡的特殊地位,促成中国大陆与台湾之间的「汪辜会谈」,被认为是致力于华人世界和平的两岸媒人。又如,1995年李第五次访华时,推崇并鼓励中国的改革开放,而中国领导人也向李表示,更透过他向世界发出信息,中国会加快改革开放的进程。李在其中无疑起了国际舆论支持和传声筒的作用。第二种角色则特别体现在他对亚洲价值观的推崇上。他直指美国文明社会的败坏现象,抵制将西方式的民主人权强加到亚洲。重视家庭单位的地位,以秉承华人传统的一国一家之长之风,大谈如何用儒家之道治国齐家甚至养生,俨然亚洲文化阵营的得力战将。关于第三种角色,一个突出的例子是李光耀于2009年在美国—东盟商业理事会成立25周年晚会上呼吁美国重返亚洲,以制衡中国崛起,在中国激起轩然大波。中国网民对李的言论表现出情绪化的困惑:「把他们(新加坡人)当华人,他们却不把中国人当自己人」,「李光耀说出了西方发达国家既得利益者的心里话」。

无疑,中国对李光耀的华人身分有多面性认知,尤其是其「叛徒」角色起了重要作用。事实上,早在文革时期,李光耀被北京电台指摘为「英美帝国主义的走狗」。作为具有五千年文明歷史的民族,中华民族最重视自己的根谱。而这或许也正是这一共同体韧不可摧,延续至今的重要原因。指责某人出卖祖宗被视为最恶毒的咒骂,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指责者首先将被指责对象假定为自己人,共同体的一员。当这一咒骂被运用于李光耀,他的族裔身分显然被置于其政治身分之上。

国家利益与身分认同的衝撞

但李光耀自己并不这样看。他是华人,但他又不仅仅是华人。他从属于多种群体,却又从不将自己固囿在一个圈子内。随着情势的转变,他不停地定义和再定义着「我们」和「他们」之间的界限。而究竟何种身分占上风,则取决于新加坡的国家利益。在更多时候,他寧愿将美国这一「温和霸权」视为朋友,而不是中国,这个一旦惹得它不高兴,就有13亿「自己人」与你结仇的国家。

李光耀究竟是谁,须将他的诸多身分一一肢解开来看。在族裔上,他生长于海峡华人家庭。广东省梅州市大埔县是他的祖籍地。在文化上,他同时受教和被熏陶于东西两种文化。先后经歷了英殖时期和日治时期,并留学英国。但这一「苏伊士运河以东最地道的英国人」对其华人之根有着强烈意识。他所倡导的亚洲价值观在政治学上被认为是一种「新加坡价值观」,在文化上则更像华人价值观。

在政治上,他是一个小国的首领和东南亚诸多小国的领军人物。他竭尽所能,造就了新加坡的辉煌时刻,成为小国丛中亮眼的典范。但也终其一生都在担忧它的脆弱命运。在这个相互依赖的全球化时代,他清醒地认识到,大国这些大鱼才是扼住小虾米们命喉的关键因素。大国好,大家都好。因此,在中国问题上,他不看好台湾独立和香港的民主运动。他多次访问中国,提出忠言恳意,以助中国繁荣昌盛,被誉为中国的资政。但他从不留恋于大国盛宴,在国际关系上,新加坡一向效忠于区域利益而非大国利益。他曾声言新加坡绝不在印尼之前与中国建立官方外交关系,而他事实上也做到了。 2001年,他直言布什政府,在与中国直接对抗前,请首先考虑考虑亚洲盟国的利益。

由此看来,没有任何一种单一身分或价值观可以标籤化李光耀。他是国际舞台上的自由舞者,镁光灯追随他,他却从不为它停留。亚歷山大•温特(Alexander Wendt)在其专着中讨论了体系文化内化的不同等级。同一共有文化体系中的国家并不具有单一的认知状态,它们关于怎样行事的共有悟知具有程度上的差异。李光耀对华人性(Chineseness)的实用主义考量和策略性运用,与已将其深刻内化了的中国人并不在同一步调上,因此,尤其在情感上无法为中国人所接受。

中国人对李光耀的爱与恨,因由于以华人性为核心的不同身分认同间的紧张性。那么导致这种紧张性的原因又是什么?

白鲁恂(Lucian Pye)曾言,中国并不是世界民族之林中一个简单的民族国家,它是乔装成一个国家的文明。类似的观点旨在强调中国这一概念所涵盖的地缘政治和文化的双重向度,但也模糊了两者间的对立性。当两者的混淆植根于中国人的文化心理中,尤其是在西方和西方文化这一共同的假想敌面前,这种混淆也模糊了亚洲国家之间的政治对立性,以致中国人将其国家民族主义单方面地延展到其域外的华人群体中,形成一种跨国的华族主义。

作为中国以外唯一由华人占绝对主体的国家,这种跨国华族主义自然而然地将新加坡囊入其内。但绝大多数学者认为新加坡并不属于华语语系(Sinophone)。史书美(Shu-mei Shih)就明确指出,后殖民地时代的新加坡的语言是英语(Anglophone),而非华语。与此相比,关于新加坡是否属于中华文化圈(Sinosphere)的讨论则显得莫衷一是。与其语言上的立场一致,史书美依然认为中华文化并不是新加坡的主导文化。而同意新加坡属于英语语系的杜维明则将新加坡归入文化中国的核心圈层。

李光耀对中华情怀的摇摆不定

李光耀在此点的态度则显得摇摆不定。他一方面强调疏离中华文化和歷史就是去文化化(Decultralised),并警惕新加坡人成为「假洋鬼子」;另一方面又说:「虽然我们(新加坡与中国)的文化很相似,但事实上是不同的,我们更偏西方。」或许,他并不是要为新加坡的文化归类,而是要将其划出任何类别。通过区分与任何文化体的差异,他所致力于建立的是新加坡独立的文化认同。

而这种独立的文化认同所指归的是独立的国家认同。的确,李光耀并不认为语言和文化问题只是单纯的语言和文化问题,它们从来都是政治问题。他提醒依旧心繫中国、将其视为故土的新加坡华人,这只是一种浪漫情怀。当中国人一厢情愿地将新加坡纳入其跨国华族主义,新加坡所力图挣脱的正是这种以中国为威权中心的文化体系。在他们看来,这一以族裔和血缘为幌子的去政治化话语,有着深刻的政治意味。

更何况,共同的血缘并不能溶解现实国家利益的衝突。当两者矛盾凸现,李光耀和新加坡华人自然是站在新加坡和对新加坡有利的一方。这种国家民族主义间的对抗如若放在中国与美国,或中国与欧洲国家间并不难理解,但放在两个华人国家间,尤其是当美国介入,要一个华人国家在另一个华人国家和一个西方国家间选择立场时,按照李光耀的话说,中国人对新加坡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血浓于水,但在国际政治中,血缘也正是导致诸多误解的原因。他曾那样频繁地访问中国,以致于中国媒体称之为「像走亲戚般」。但这个远房亲戚终其一生也没有踏上其祖籍地。他把新加坡推上世界的舞台,以一种自豪的姿态站立在国家之林中。他心心念念挂繫它的命运,若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哪怕是在病榻上,哪怕是在棺木中,也要站起来保护它。这个三月,当新加坡像失去至亲那样举城悲恸,当中国官方在悼唁中将其称之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时,他的归宿已然盖棺定论。他是新加坡之父,新加坡是他的骄傲;他是新加坡之子,新加坡以他为豪。除此之外,他的任何其他身分都变得黯然失色。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新加坡人,再也没有什么能使他与新加坡分离。

---

分类题材: 政治_politics , 历史_history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