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陈久霖谈新加坡狱中生活

20/03/09

作者/来源: 李玉申 鄂商 http://finance.sina.com.cn

(一)

他是4年前震惊中外的“中航油事件”主角,因高达5.5亿美元的巨亏被新加坡法院判处入狱4年零3个月,成为第一个因触犯国外法律而被判刑的中国在国外挂牌上市公司总裁。而在新加坡,他也是第一个因内部交易而入狱的人。

  陈久霖,中航油前总裁,风光一时的“打工皇帝”,注定是一个媒体绕不开的人物:狱中三年怎样度过?回国后的陈久霖究竟如何?他的家庭、事业和未来,又将面临什么样的变化?

  2009年1月21日中午,从新加坡出狱第二天的陈久霖在武汉接受了《鄂商》的宴请,这也是陈出狱后迄今为止,唯一一次与国内媒体正面接触。席间,陈久霖谈起狱中生活颇多感慨,也对当年中航油事件的诸多敏感问题作了正面回应。

  噩梦醒来是早晨。经历了此番大浪的陈久霖,希望你一路走稳!

  
直击陈久霖

  2009年1月20日晚,本刊记者通过可靠消息了解到:当天刚刚从新加坡出狱后的陈久霖已乘机抵达上海,并将在21日上午经由武汉回浠水老家过年。

  《鄂商》从透露这一消息的知情人处得知,届时同机到武汉的还有陈久霖的妻子和儿子,以及多年来一直跟随陈的助手。因刚刚出狱,陈久霖将此次回家之行安排得十分谨慎和低调,这位知情者也是因和陈在武汉工作的一位大学同学熟识,而陈久霖刚刚打电话请这位老同学第二天去机场接他。

  因再有4天便是春节,各大酒店生意红火,记者随即答应为21日中午的饭局定座,盛邀为陈久霖洗尘。电话中,这位知情者同时再三叮嘱记者:“这次吃饭只是接风家宴,席间不能以采访的名义作任何提问。”

  21日上午,接到“已成功接机”的电话,记者便来到预订好包房的武昌“久久隆”酒店,等待陈久霖一行到来。之所以定在“久久隆”,最重要的原因是店名中有“久(霖)久隆”的彩头,在电话中征求陈久霖本人意见时,他也很高兴。

  上午11时30分左右,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轿车停在酒店门口,随后车上六男一女一行七人陆续下车。经记者仔细辨认,七人中间者正是陈久霖。

  尽管根据前一天新加坡媒体报道的“陈出狱后体重骤降”做了足够的思想准备,眼前的陈久霖还是差点让记者认不出来:与之前照片上相比,陈久霖俨然瘦了一大圈,如果把以前86公斤的陈久霖形容为“体格健壮,虎虎生威”,那《鄂商》面前的陈久霖只能用“面容清瘦,体弱单薄”来描述。

  他穿一件深红色的夹克衫,红围巾、咖啡色鸭舌帽、棱角分明的黑框眼镜,双颊微陷,满脸青色的络腮胡茬让48岁的陈久霖更显沧桑。

  在记者看来,陈久霖当时的精神很不错,完全看不出在一天内经过了两次长途飞行的疲惫,下车后的他一直微笑,牙齿洁白,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在他身后,妻子和15岁的儿子一直不离左右,但都默默无语。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看起来斯文礼貌的中年男人,数年前还在万众瞩目下雄心万丈地打造他的石油帝国,只是世事无常,孰又能料?但当一切回到原点,在自己身边的,还是那些生活中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饭间几度情绪失控

  寒暄落座后,陈久霖脱去夹克衫和帽子,并把黑框眼镜架在头顶上。在陈的头顶,头发几乎已全部掉光,边上的头发泛出灰白。

  席间,陈久霖似乎还难以从过去近3年的监狱生活中适应过来。开席夹菜的时候,陈的右手一直微微颤抖,当服务员将一道牛排端上桌的时候,陈久霖终于禁不住感慨:三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能吃上牛肉。

  据他介绍,新加坡的法律之严格,对任何人几乎一视同仁,即使他在入狱时便被服刑的樟宜监狱以“知名人士”名义特别备案,依然和那里的任何一个牢犯没有区别。每年只有圣诞节那天,每人才可以分到一块鸡排。监狱每天的伙食标准是2.5新元(折合人民币12元左右),而此前,中航油公司普通员工的伙食标准是每餐6新元。

  “每天的监狱生活,几乎没有学习,劳动是新加坡对犯人改造的主题。”陈久霖告诉记者,每次监狱长、狱警检查或者安排工作,任何犯人无论在做什么,必须无条件站直,大声喊:“Yes,Sir!”

  “不是一般的大声,是必须声嘶力竭地喊。”说到这里,他甚至现场站起来给众人示范,喊过之后,记者明显地看到,陈久霖满脸通红,声音也变得更加嘶哑。

  面对这突然一幕,在场的任何人都有些吃惊,而陈久霖的妻子和儿子,双眼早已噙满泪水。

  慢慢地,陈久霖的话匣子完全被打开,关于这3年的生活,关于当年的中航油事件,关于自己的下一步……也许是在狱中积攒了太久,陈久霖几次难以抑制激动的情绪,其中,有失落、有愤怒、更多则是感慨。对当年中航油事件,陈久霖话语中仍有些耿耿于怀。

  一个多小时的吃饭时间,陈久霖的电话数次响起,都是获悉他出狱消息后想采访他的国内外媒体,均被他一一谢绝。“3年了,我的手机号码依然没换。”他喃喃自语。

  《鄂商》记者提出给陈拍照或合影,均被婉拒。

  3年滴酒未沾的陈久霖,用一杯红酒表示了对所有关心者的感谢。临近吃饭结束,他再次起身向各位敬酒,“现在我又自由了,这比什么都有意义。”说完一饮而尽。

饭后,陈久霖向《鄂商》记者作揖告辞,随后在那位大学同学的护送下,一家人踏上了回乡之旅。为了这一天,他等得实在太漫长——在千百次梦回的浠水老家,此刻,有暖暖亲情在盼他回归。

(二)

  在与陈久霖吃饭的一个多小时时间,《鄂商》记者通过各种方式,让陈久霖本人对如下问题做了当面回应,特整理成对话,以飨读者。

  谈3年狱中生活:“朋友中没人受过我这样的苦”

  《鄂商》:在狱中3年,描述一下你的生活环境是怎样的?

  陈久霖:在新加坡,监狱对犯人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不仅工作(劳动) 要听话,日常的生活条件也很艰苦。你可能不能想象,在新加坡那样一个高度文明发达的国家,监狱里只能睡水泥地,最多就是铺条草席,而且没有枕头。昨天晚上出狱后回到上海,我在酒店竟然睡不着,(为什么?)因为不习惯有枕头的睡眠。(苦笑)如果不听话或者有任何违抗,就要被关在一间只有一个人容身的小房子里“面壁思过”,如果被关进去几天,任何人都会心理崩溃。

  在那里,每周有三次看电视的机会,但不是新闻节目,而是20多年前的录像片,比如《黄飞鸿》、《甲午战争》这样的片子,不过有电视看已经很不错了,每次放映都人满为患。

  我最初去服刑的时候,最开始是偶尔给我看一个月前的报纸,后来慢慢提前到半个月、一周甚至是前三天的报纸。但是很多时候报纸的内容都是不全的,重要的敏感的新闻版面,事先都被抽掉了。

  《鄂商》:作为“名人”,你在监狱里是否受到优待?

  陈久霖:我在监狱里属于“蓝领囚犯”,衣服上的小牌子标注的是“知名人士”,但似乎监狱对我的管理更加严格。我妻子和朋友写给我的信,一般要 45天才能到达我的手上,之前要经过狱警、副监狱长、监狱长的层层检查,昨天我出狱的时候,还有至少5封信没有收到。我的室友们和我开玩笑说,陈久霖在监狱都有专门的PS(私人秘书personal secretary的英文缩写),哪里是真正的PS啊,我的PS是personal supervisor (私人监察)。

  《鄂商》:你昨天出狱时,新加坡媒体报道说,服刑期间你的体重“由86公斤骤降到68公斤”,这个数字准确吗?

  陈久霖:这个68公斤的体重是出狱的时候体检时的结果,当时媒体报道后还有个小插曲:狱方看到这个报道很重视,毕竟我还是有一点影响力,后来还专门又重新测了一次体重。(体重下降这么多)主要是吃的伙食太差了。可以说,我的朋友中还没人受过这样的苦。

  谈当年中航油事件:“当年我只是替人说话”

  《鄂商》:在狱中,你是否想过改变自己的命运?

  陈久霖:新加坡的法律很是严格,减刑的机会并不大,往往只有加刑。我当年被判入狱四年零三个月,包括假期在内,所以真正在监狱服刑的时间只有1035天。

  在狱中,我曾给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写信,但没收到回信。我还给副总理黄根成写信,提出改进新加坡司法、监狱制度的六条建议,其中就有建议政府充实司法机关调查实力。在美国体制法律中,事先证明你有罪然后再抓你,但在新加坡,怀疑你有罪就抓你。2004年12月8号,我在新加坡一下飞机就被铐上了,我和在场的警察抗议:我只是来协助调查,澄清事实,凭什么要抓我?我提出给他们上司请示,他竟然回应我说,我们上司在睡觉!新加坡方面为此事调查了一年零三个月,最后法庭上的很多数据仍然不清楚。

  信中我还建议加强新加坡的法官制度建设。在新加坡判案很多时候都是法官一人说了算,2006年3月21日上午判我的罪,考虑到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法庭本来允许我4月11日再去服刑,但下午就改了,当天就改了!另外,我还建议新加坡检讨上诉制度。在新加坡,犯人上诉是很危险的,弄不好就要加刑,甚至是成倍地加,这样一来谁还敢上诉?

  《鄂商》:你对当年的判罚怎么看?

  陈久霖:我的刑期中,有4年是因为卖股票(欺骗德意志银行),这源于当时德意志银行高管问我的三个问题:中航油是否卖出的是国有股?之前中航油的股票交易是否存在问题?中航油近期是否存在经营异常?对三个问题,我的回答依次是Yes、No、No,这一回答最终导致了该银行对中航油的系列决策。但最终我既非买方也不是卖方,我只是替别人(中航油集团)说话,最后卖股票协议的第11条也已经写得很清楚,我应承担的责任已经被合同完全取代了。

  当时,我的代理律师准备了几十页的材料,证明陈久霖无罪,但在法庭上根本没用。如果提请上诉,很可能还会加刑,而且这个加刑没有上限!

  谈家庭和下一步打算:“先把身体调养好再说”

  《鄂商》:这3年时间,家人常来探望吗?

  陈久霖:妻子从国内飞到新加坡来看我,可以说是八千里路云和月,但就是为了每次20分钟的见面,而且不能有身体接触,只能隔着玻璃用电话聊天。

  在这3年,她带着孩子受了很多委屈。中间有两次,她因为心情不好对新加坡的工作人员发牢骚,两次签证遭到拒签。儿子今年15岁,长得都和我一般高了,我在监狱这3年,对他影响也很大。

  《鄂商》:不过现在总算是一家团圆,下一步有什么工作安排?

  陈久霖:这次出来,我很多朋友都没有通知,我现在最想的就是休息。先回老家过年好好休息,这段时间把身体调养好。其他的暂时什么都不想,也暂时不做打算。

  新闻背景

  “打工皇帝”人生过山车

  陈久霖1961年出生在湖北浠水,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学越南语,毕业后就职航空公司。后来又获得中国政法大学国际法硕士学历。

  1997年,在亚洲金融危机中,陈久霖带了21.9万美元赴新加坡出任中国航油总裁。2003年,中国航油的净资产已超过1亿美元,总资产将近30亿元。2002年,在新加坡挂牌的中资企业当中,陈久霖以490万新元(约合人民币1600万元) 的薪酬高居榜首,当时被新加坡人誉为“打工皇帝”。

  当公司逐渐做大,进入期货市场后。陈的自信逐渐上升为自负,甚至自狂。在他眼里,只要信念不变,用功做事,任何事物都是能战胜的,包括期货市场。

  2004年11月30日,陈久霖任职CEO的中国航油(新加坡) 股份有限公司发布了一个令世界震惊的消息:在新加坡上市的中国航油公司因在石油衍生品交易中损失约5.5亿美元,而向当地法院申请召开债权人大会,以重组债务,总裁陈久霖的职位也被暂停。净资产不过1.45亿美元的中航油(新加坡) 因之严重资不抵债,已向新加坡最高法院申请破产保护。

  从1997年到2004年,在短暂的辉煌之后,陈久霖试图打造中国航油帝国的梦想瞬间灰飞烟灭。

  2006年3月21日,陈久霖被新加坡初级法院以欺骗德意志银行罪名判刑四年,同时还因没有及时向新交所披露信息判刑三个月,因局内人交易被判刑四个月,与前两项罪名同期执行。由于发布错误和误导的声明被罚款33.5万新加坡元(1新加坡元相当于4.9元人民币)。

  陈久霖由此成为第一个因触犯国外法律而被判刑的中国在国外挂牌上市公司总裁。同时在新加坡,陈久霖也成为第一个因内部交易而入狱的人。

  2009年1月20日,陈久霖结束了新加坡的1035天监狱生活,登上了归乡的飞机。

  2009年2月1日上午,农历大年初七,《鄂商》记者再次致电陈久霖的助手王汉森,远在新加坡的王在电话中告诉记者:陈久霖春节在湖北老家过完年后,便已带着家人回到北京,“他现在的工作就是休息,不希望任何人打扰。”后据媒体报道,陈久霖来到北京后,曾表示要“找有关领导谈话”。提及自己未来的打算,他提到了三种可能性:一是组织安排;二是受聘于人;三是创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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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