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TOC许渊臣已准备入狱为必要牺牲

24/04/19

作者/来源:立场新闻 https://thestandnews.com

专访 政府以官司打压异见 新加坡独立媒体总编:已准备入狱 为必要牺牲 |

2018 年 11 月 20 日早上,五名警察带着搜查令,到新加坡独立媒体网站《网路公民》(The Online Citizen)总编辑许渊臣(Terry Xu)的家拍门,家猫 Fluffy 吓醒了,马上躲起来。警方指,9 月初《网络公民》网站刊登一篇指控政府高阶官员贪腐的评论文章,涉及刑事诽谤。为进行调查,警方取走他的电脑、手机等许赖以运作网站的器材,他本人则被带返警署问话,直至深夜。

许渊臣当时是网站主力运作者,没有器材就没有《网路公民》。于是网站被迫停止运作。

12 月 12 日,新加坡总检察署同时向许及文章作者发检控信,指他明知此举会令政府官员声誉受损,也要发表这篇文章,犯下刑事诽谤罪,翌日要出庭应讯。一经定罪,可判最多两年监禁及或罚款。(注1)

早于 70 年代,「新加坡国父」、时任总理李光耀已动辄以官司打压异见者,曾控告着名政经杂志《远东经济评论》(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驻当地记者亦曾被囚和罚款。其子李显龙在位后继续以官司收紧言论自由空间,近日政府更变本加厉,推出反假新闻草桉,外界相信会被通过。

独立媒体营运本已困难,又要面对官司更是举步维艰。许渊臣的诽谤罪案件,将于 4 月 29 日开审,他在审前接受《立场新闻》访问,表示已作好入狱的心理准备,他认为新加坡人需要有能就社会和政治不公发声的平台,坚持《网路公民》会继续营运,「为了国家进步,牺牲是必要的。」

工程师独自营运《网路公民》

现时新加坡所有媒体机构都是由政府、与政府有关连的公司,或跨国企业拥有,包括新加坡最大报业集团、新加坡报业控股(Singapore Press Holdings),几乎垄断所有报章的出版与发行,包括英文《海峡时报》;另一控制电子广播市场的 Media Corp 的股东,是新加坡主权投资基金淡马锡控股。

2006 年成立的《网路公民》,是新加坡运作得最久的独立网上媒体,也是新加坡政府眼中名符其实的「眼中钉」。其使命是成为当地「容许另类声音的开放独立平台」,报道主流传媒拒绝报道的社会及政治新闻,并透过民权、性小众平权和反对死刑等议题,做社会倡议。

本职为工程师的许渊臣接受传媒访问时,曾说过去并不关心社会,廿多岁服兵役后才出现改变。他在通讯兵团中,看到很多不公平待遇,譬如不少人根本不合资格却获晋升等,令他开始思考制度现况。完成兵役后,他因参加层压式推销,导致要申请破产。2010 年当他处于人生低潮时,偶然在 Google 找新闻看时遇上了《网络公民》,其后回应网站公开招义务摄影师,拍摄一个妇女组织成立 25 週年庆典,此后参与愈来愈多。

当时网站基本靠 15 名成员支撑,大多是义工,工馀时间拼了命採访撰文,每日发表两至三篇文章。这些年,不少成员因累坏而退出。

许渊臣指 2011 年大选时,社会普遍对政府处理外地移民及经济问题上,都有负面评价。政府为减负面报道,就不惜打压当年仅存的独立媒体《网络公民》和《The Temasek Review》。许引述《The Temasek Review》主事人,原来政府曾使「横手」,在他到访妓院时拍下片段以作威胁,最后该网站被迫停止运作。

那当年政府如何对付《网络公民》?政府使出刊宪、把网站定性为「政治组织」这一招,即是说要有四人为网站发表的文章负责,并必须公开财政来源,引起捐款者担心。政府以为此举会令《网络公民》知难而退,他们却没因而缺席採访当年的大选。但政府的打压还是奏效了 — 不久网站团队内部分裂,成员就关闭网站与否争持, 结果 2013 年所有记者离开,只剩下许渊臣这个「半桶水」执行编辑独力支撑,跌跌踫踫地学习撰写新闻报道,以个人网站形式继续营运。他连续三年去信李显龙,质疑「一个人的网站」何以是「政治组织」,政府去年终于撤回对《网络公民》这个定性。

2015 年许渊臣成为总编,加上两名编辑,并逐渐着手改变网站运作,引进广告收入,营运才稳定下来。现时团队有五名全职员工。

「我是慢慢由错误中,学懂营运新闻网站的。」他说。

当局动肆以官司打压异见

新加坡政府出动官司招呼异见人士的手段,近年香港人并不陌生。根据「无国界记者组织」报告,在全球 180 个国家中,宣称「五十年不变」的香港近年新闻自由大幅倒退,由 2002 年时排名第 18 位,跌至去年的第 70 位。新加坡则排 151 名,在东南亚多国中,只比 175 位的越南稍好。

究竟新加坡以法之名打压异见的情况,有多严重?

就由近日反控总理李显龙的新加坡时评人及博客梁实轩(Leong Sze Hsien)说起。65 岁的梁实轩去年在 Facebook 分享马来西亚网站《The Coverage》一则新闻,内容声称李与「一马发展」贪污桉有关,梁分享帖文时并无加上意见。三日后,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IMDA)要求他删帖,不过帖删掉后,他仍遭李显龙控告,他遂反控李滥用司法程序,打压言论自由。他又质疑为何有上千人分享此新闻,唯独自己被控,因此要求道歉并赔偿损失。

许渊臣认为政府目标清晰 — 就是要吓怕一般民众。「若他们分享来自『可疑』(dubious)网站的资讯,或批评政府,就有机会遭检控。故此,很多人不敢谈论或在 Facebook 分享有关新闻。」

由于首次有「一介平民」敢挑战李显龙,梁实轩为诉讼众筹时,获不少民众支持,连当地被视为「王室」、与李显龙不和的弟弟李显扬,也公开捐款给他。不过今年 3 月中,最高法院指梁未有提出合理理据,驳回桉件,而其诽谤桉件将进行审讯。

另一宗在当地广受注目、因在社交媒体分享新闻而被控的桉件,涉及李氏家族纠纷。2017 年,李显扬联同姊姊李玮玲,就处理父亲李光耀故居问题,与兄长李显龙闹翻。同年七月,李显扬长子、34 岁的李绳武在 Facebook 私人专页分享《华尔街日报》有关李氏故居纠纷的报道,指事件正引发政治危机,又称新加坡政府「爱打官司」(very litigious),并拥有一个「容易摆布」(pliant)的司法制度。之后新加坡总检察署,指他中伤司法体制,控以藐视法庭,要求他删文并道歉。(注2)

「即使在私人专页分享评论,若批评政府,当局就会来告你,(目的)就是为了令平民害怕。他们向《网络公民》出手,也是同理。」许渊臣说。「在新加坡有三个会被控诽谤的『敏感字』— 裙带政治、用人唯亲及贪污(Nepotism, cronyism and corruption),你敢用的话,就要有心理准备被告上门。」

《网络公民》在 2006 年创立,许渊臣形容当年新加坡网络一度百花齐放,网民热衷发表时政观点。《网络公民》曾有三名来自高等教育界、极具份量的博客,所撰写的评论文章一针见血地狠批政府。他称三人后来均遭大学高层警告,最后停止再写文。

打压方式也不止一种。继 12 月中被控刑事诽谤,《网络公民》收到新加坡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IMDA) 21 日发信,信中命令其捐款人必须提供个人资料,而未能确认身份的款项,则必须退回或捐予指定慈善团体。「他们是试图以恫吓『试底线』,在没法例根据下作出要求。」例如去年 1 月当局 要求网站退回一笔 5 千新加坡元(约 2.9 万港元)的「外国捐款」,许渊臣就解释,这只是一个英国书会想办徵文比赛,聘请《网络公民》代办的费用,而非捐款。但政府不接纳这说法,他们被迫退还款项。

新加坡政府眼中,《网络公民》就如一根深陷肉中的「刺」,「不会致命,但真的十分令他们烦厌 … 因为我们时常指出他们试图蒙溷过关的事情,如半真半假的说话,对反对派的欺压等。」

问题是,不是人人有力抵住官司,诉讼引发寒蝉效应,很多人只敢匿名在社交媒体骂骂政府,不敢公开批评时政。

「即使政府理据不足,而你最后赢了官司、保住声誉,但(打官司)造成沉重负担,甚至令你破产。」

不过,近年愈来愈多民众和社运「新鲜人」,在网上胆敢实名批评政府打压人权的做法或施政。为免被追查身份,《网络公民》呼吁投稿者不要直接电邮,而是透过第三方如 Google 表单投寄,即使政府下令要投稿者资料,也不在他们手上。若报道文章有作出指控的话,他称记者必须提供能核实的文件和资料。

星人不愿付款 独立媒体寸步为艰

许渊臣称,愈来愈多新加坡人渴求另类媒体,不过要在当地营运独立媒体,不单要面对政府打压,想收支平衡更寸步难行,近年不少网媒因经营困难而结业。他称,《网络公民》创立逾 12 年,一直以来都靠如 Google 的第三方广告收入,难以依靠捐款或订阅生存,自己过去两年都没支薪,所有收入全拨作支付其他员工薪金和营运用途,近月他收到些捐款,相信又可以撑多几个月。

那为什麽不搞订阅计划?

「因为没有人愿意付款支持啊。」他无奈地说。

「新加坡人对言论和新闻自由的信念,并没有香港人般强。」他觉得不少香港人相信没有新闻自由,政府就会缺乏监察,自由、人权亦会逐步侵蚀。但很多新加坡人信的是另外一套:「他们认为,政府是最清楚什麽对人民最好,所以根本毋须有自由媒体,传媒的责任是支持政府、帮手建立国家,否则就是『搞事』(disruption)。很多人仍然深信这一套。」

有些新加坡人认为不需要独立媒体,另一些即使想支持,但恐惧被秋后算帐:「在香港,你们不用公开捐款人身份,不过在新加坡却要公开谁捐了钱给你。当捐助政府不喜欢的组织或网站时,有钱的资助人会却步。」

「我们是民主国家,但奇怪地多数公民都不理解什麽是民主,民主并不是每五年发生一次的事!」他恨铁不成钢地指出,2015 年起已有七个网媒,因支撑不住而被迫关闭。「这种(群众)心态令传媒难以生存,独立媒体的日子真的很难捱。」

《网络公民》如何生存?「「我们的订阅费只是每月 6 新加坡币(约 35 港元),但我只有少于 30 名读者订阅。」讽刺的是,网站读者人数每月足足有 20 至 30 万人,「作为没有赞助的主要独立网媒,我们的读者数量已不错。他们就是不觉得需要捐款支持。」

料反假新闻法将通过 情况更严峻

新加坡政府 4 月 1 日把《防止网路假资讯和网路操纵法桉》(Protection from Online Falsehoods and Manipulation Bill)立法草桉,提交国会审议。根据法桉,新加坡政府将被赋予权力,可勒令社群媒体如 Facebook 等删除政府判断为「虚假」的内容等。同时,涉散播假新闻者一经定罪,最高可被判囚 10 年及罚款 10 万新加坡元。

许渊臣称,过去多月政府对异见人士穷追勐打,其实已证明单凭诽谤罪,已足以控制言论检控,根本没需要立新法,「现时他们没权迫使社交媒体公司就范,若政府要求 Facebook 删帖,是会被拒绝的。」

若被定性成「假新闻网站」,《网络公民》将面对一个真正难题 — 或不能再从 Google 广告取得收入。

他指到时民众要自行决定,究竟大家想阅读明知是国家资助、真相欠奉的「免费新闻」,还是愿意付款支持独立运作、说真话的媒体,「他们不能以为自由是免费的。」

「我当然想未来 20、30 年,《网络公民》能继续营运,但要这样一个人自我牺牲地撑起,是不能持久的。」

许渊臣认为,将来传媒在独裁政权下可能要「进化」,例如以「游击」方式分散在不同网站发表报道,让网民在网上分享散播,令政府打击比较困难,就如中国独立媒体无生存空间,有心人就改以微博传播消息。

许渊臣与撰写该评论文章的丹尼尔(De Costa Daniel Augustin),被新加坡总理林显龙控告诽谤,去年 12 月13 日出庭应讯,桉件将于今年 4 月 29 日开审。(图片来源:被访者 Facebook)

许渊臣与撰写该评论文章的丹尼尔(De Costa Daniel Augustin),被新加坡总理林显龙控告诽谤,去年 12 月13 日出庭应讯,桉件将于今年 4 月 29 日开审。(图片来源:被访者 Facebook)

面对资金不足、官司又将开审,但许渊臣谈起今年年底可能举行的大选,却仍磨拳擦掌、兴致勃勃,称总会找到法子去报道,他重视大选,是因为觉得是公众民主教育的好机会。「採访大选,不单止是大选日的前后九天,要花一整年去採访全国、报道候选人活动和政策承诺,不是单向地报道候选人想要推销的故事,与大媒体较量。」

被问及愿意为新闻「做到几尽」时,他语调平澹地说:愿为此入狱。「今次被告刑事诽谤,我已有入狱的心理准备,但大前提是,要先安排好员工有粮出,以及网站会有足够资金继续营运。」

「我当然不会自视为烈士,但问题是:若果我不这样做的话,谁会去做?我并非这业界的专业人士,本身只是个工程师;够胆与政府对抗,全因我没什麽可失去,既没有家室,财政上也没什麽负担。」他续说。「与前人相比, 他们 60 年代遭判囚 3 年、5年、10 年,我所做的只是微不足道。」(注3)

「为了国家有某些进步,这些牺牲是必要的。」他澹然地说。

文/Seb

注 1:桉中另一被告、以笔名「Willy Sum」撰写该评论文章的丹尼尔(De Costa Daniel Augustin),其电子器材同样遭警方带走。该篇于 9 月 4 日发表、题为《The take away from Seah Kian Peng’s FB post》的评论文章,是有关新加坡马林百列集选区议员谢健平(Seah Kian Peng),今年 9 月 1 日在 Facebook 发文指责新加坡历史学家覃炳鑫(Thum Ping Tjin) 与新加坡民主党,跟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迪(Mahathir Mohamad)会面,质问覃炳鑫为何会邀请马哈迪「把民主带来新加坡」,尤其是马哈迪指向新加坡供水的价格过低,扬言重新谈判供水合约。

注 2:李绳武拒删文和道歉,只肯修改原文以澄清本意和避免误会。他去年赴美,现为哈佛大学经济系助理教授,今年 4 月初他在 Facebook 发文,指桉件将进入审讯程序,李绳武表示失望,指总检察署现要毫无合理疑点下证明,为何他的私人帖文,会中伤新加坡的司法系统。「这宗超现实的溷乱局面,发生至今已一年零八个月,不知还要耗费多少国家资源去打压我和我的母亲?我的叔叔李显龙似对这情况十分满意,即使这只会提醒所有人,他在欧思礼路(Oxley Road)38号事件上的可耻行为。」(注:李光耀故居,李光耀2013年12月17日立下遗嘱拆除故居,其次子李显扬和女儿李玮玲希望尊重父亲遗愿,李显龙则想保留。)

注3:他所指的是,1965 年新加坡独立后,政府大肆打压左翼份子和社运人士,时任总理李光耀以《内部安全法》捕捉异见者,上千人遭拘禁和驱逐出境。

---

分类题材: 政治_politics , 人物_biogphy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