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从华为成长看中美交锋实质与未来

18/12/18

作者/来源:中评社 http://bj.crntt.com

  香港12月17日电/国际关系学院公共管理系副教授于强博士在中评智库基金会主办的《中国评论》月刊6月号发表专文《中美交锋的实质和未来:华为成长哲学的视角》。半年过去了,回头再来看这篇文章,仍深有启发。作者认为:“无论是贸易问题还是台湾问题,特朗普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面对日益发展强大的中国,美国试图通过“挡”的方式来阻挠中国的崛起。不过这种手段并非特朗普首创。2003年,面对不断崛起的华为,美国政府就极尽各种手段,阻止华为的发展。然而事实表明,美国的阻挠不仅没有挡住华为发展的步伐,反而成了华为加速崛起的助力。美国政府无法阻挡一个中国公司的崛起,自然就更无法阻挠整个中国的崛起。本文试图通过对华为与美国政府十几年来互动历程的回顾,预测中美正在进行的这场较量的未来。”文章内容如下:

  一、赴美考察,决定了华为的开放

  1997年岁末,任正非带领华为公司的高管们横跨美国大陆,从东到西,访问了休斯公司、IBM、贝尔实验室、惠普公司等美国企业。那一年的圣诞夜,任正非带领大家在硅谷的一家小旅馆中,三天没有出门,开了一个工作会议,总结美国之行的所感所想。

  给大家最大刺激的,不是这次访问的几家公司,而是曾经的美国电子业霸主、此次无缘访问的王安电脑公司。这家公司的浮沉,给华为管理层以极大的震动和启示。

  1975年,王安公司推出了世界上第一台具有编辑、检索功能的文字处理机。这款机器可以在萤幕上直接显示文字,用键盘快速修改文稿,它把美国办公室的文员从笨重的打字机中解救了出来。这款产品一经面世,从白宫到企业,再到各大机构,订单雪片一样飞向王安电脑公司。当时正在医院接受治疗的IBM掌门人小汤玛斯·沃森从报纸上看到这一消息后,大声斥责身边的人:“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王安走向了辉煌,鼎盛时期,王安电脑公司员工3万多人,年营收30亿美元。王安本人也以20亿美元的个人财富成为美国第五大富豪。比尔·盖茨曾说,如果王安公司没有陨落,世界上可能就没有今日的微软公司。①

  然而就是这样一家公司,却在1992年轰然倒下。
  任正非和华为的高管们一直在追问,为什么二十年间,王安电脑公司“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是什么让王安电脑公司从浪潮之巅坠落深渊?

  因为封闭,因为不开放。

  王安的失败首先是战略的封闭。文字处理机的下一代产品是个人电脑。IBM和王安公司选择了不同的路线。王安既想要硬体利润也想要软体利润,舍不得把软体的利润分享给别人,因此王安电脑上必须运行王安公司自己开发的软体,其他所有公司的软体都无法在王安电脑上运行。相反,IBM开放技术标准,鼓励其他公司开发能与IBM个人电脑相容的应用软体,目的是让这些公司与IBM形成一个利益的共同体。仅仅三年之后,因为软体的丰富,IBM的个人电脑拥有了比王安电脑更广泛的用途,IBM个人电脑的销量把王安电脑远远甩在了身后。

  王安的失败还源于组织文化的封闭。王安电脑公司鼎盛时期精英云集,后来思科的董事长钱伯斯当时只是王安的副手之一。但是王安最终还是选择把董事长职位传给了他的儿子王烈,这使得王安公司大量人才流失,其代表就是“三剑客”考布劳、斯加尔和考尔科的离开。

  关于王安电脑缘何失败的讨论,使得华为决策层形成了一个共识:在这个技术与社会快速变化的时代,唯有充分开放,才能生存和壮大,封闭只能是死路一条。从此开始,“开放”成了任正非口中的高频词汇,他说:“公司长远坚持开放的政策,是从来不会动摇的”、“不开放就不能吸收外界的能量,不能使自己壮大。”在《致新员工书》中,任正非写道,“华为公司共同的价值体系,就是要建立一个共同为世界、为社会、为祖国作出贡献的企业文化。这个文化是开放的、包容的,不断吸纳世界上好的优良文化和管理的。如果把这个文化封闭起来,以狭隘的自尊心、狭隘的自豪感为主导,排斥别的先进文化,那么华为一定会失败的。”

  今日看来,王安的思路与特朗普极为相像。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无非是什么好处美国都要全拿通吃,一点也不愿意分给别人。特朗普以为,占到所有的便宜就是胜利。殊不知这样等于把所有人都逼到了自己的对立面。独奏的音量永远小于合奏,一个人走也许走得快,但是一群人走才能走得远。战略的开放事实上是心胸的开放,要能容忍别人有所收获,只有这样,大家才能一起把饼做大。

  另外,特朗普在职务任命上重用家人的做法,与王安组织文化的封闭也是高度一致,当下属发现所有人都是给你家人卖命的工具的时候,团队成员的忠诚、全身心投入自然都无从谈起。团队必然因此丧失了稳定性,成员走马灯式地换来换去,团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之差,也就可想而知。

  二、与美较量,帮助了华为的成长

  坚持开放,不重蹈王安覆辙的华为其后迎来了一个大发展的时期,1997年华为的销售额是41亿元人民币,1998年销售额提升至89亿元人民币,1999年销售额达到115亿元人民币,其中有了0.53亿美元的海外销售,2000年华为销售额攀升至213亿元人民币,其中海外销售额扩大到1.28亿美元。同时,华为的员工人数也从1997年的6000人增长到1999年的12000人,进而增长到2000年的16000人。也是在2000年,华为来到美国,在硅谷和达拉斯设立了研发中心,一年以后,华为在美国再设立四个研发中心。

  然而好景不长,在市场上崭露头角的华为,自2003年开始遭到了美国政府无端的指责和打压。2003年新年伊始,全球数据通信的巨头思科,在美国对华为提起了知识产权的诉讼,长达70多页的起诉书,几乎涵盖了全部的知识产权法类别。起诉地点选在美国得州东部马歇尔镇的联邦法庭。美国律师分析思科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诉讼地点时说:“该法院以快速审结知识产权诉讼案见长,以判罚严厉着称,而马歇尔镇民风则保守排外。”②当时的西方媒体评论说,华为肯定会陷入“灭顶危机”。

  华为选择了直面美国的挑衅。应诉初期,有人建议华为高举“捍卫民族企业”的大旗,获得国内媒体和政府的支持。华为决策层否定了这个方案,因为华为最终要走向国际,要开放,要靠实力说话。世界五百强企业,有哪一个是高举民族企业旗帜的?一个都没有。市场是无国界的,伟大的公司视野要放在全球,公司的成功会成为自己国家实力的核心组成部分。

  华为在美国,按照美国的规则,在法律和媒体两条线上与思科展开正面交锋。一年半之后,这场官司以和解告终。今天看来,这场官司对于华为的发展是极为有利的,“思科通过全球媒体,甚至头版头条‘宣传了’华为,使用户知道了一个能与思科竞争,并且对思科有威胁的公司,就是华为这样一个不知名的公司。这是用多少广告都做不到的。”③

  虽然这场官司和解了,但是美国政府取代了美国公司走到了台前,对于华为的打压也更加变本加厉。2007 年,美国贝恩资本联合华为欲收购美国3Com公司,遭到了美国国会部分议员的抵制,最终收购失败。2010年华为试图收购摩托罗拉公司的无线资产,还是被美国政府拒绝。后来华为收购美国3Leaf公司,结果这一笔仅200万美元的小交易,也在2011年被美国政府叫停。

  不仅并购被拒绝,连正常的销售活动也遭遇阻碍。2010年华为竞标美国第三大移动运营商Sprint的蜂窝网络升级项目,美国国会数名议员对华为的并购横加指责。最终,虽然华为的竞标价格低于对手阿尔卡特、朗讯、爱立信和三星,但迫于美国政府的压力,Sprint还是无奈地放弃了华为。④2018年,美国的电信运营商在美国政府的压力下,不再分销华为的智能手机。美国政府公开表态,希望美国公民不要购买华为手机。
  并购也好、销售也罢,美国政府十几年来对于华为的打压,所使用的理由无非是“与解放军有密切联系”、“中国政府的财务支持”、“威胁美国国家安全”等。

  这些指责,都是站不住脚的。“与解放军有密切联系”的指责,源于任正非创业前曾经是解放军基建工程兵的一位技术副团级军官。且不说基建行业和通信行业之间相隔十万八千里,如果美国指责的逻辑成立的话,那么二战以来,美国的世界500强企业的首席执行官中,有一千多位有在美国军队服役的经历,是不是这些公司都与美国军方有密切联系?

  而所谓“中国政府的财务支持”更是无稽之谈。的确,中国政府会给华为一些税收优惠,但是这种优惠是中国政府给予所有高科技企业的,华为并没有获取正常高科技企业之外的额外优惠支持。华为几十年的年报都是美国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的,如果按照美国所说“中国政府每年给华为三百亿美元财政支持”,美国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为什么多年来从未发现?

  至于“威胁美国国家安全”,也是无稽之谈。与其说华为涉嫌威胁美国国家通信安全,不如说是华为直接威胁到思科的商业利益安全。其背后的实质是思科越来越惧怕华为、越来越惧怕竞争,越来越走向封闭。⑤针对“威胁美国国家安全”,华为副董事长胡厚昆2011年致美国政府的公开信中,公开表示,“(华为)愿意遵照美国政府在安全方面的任何要求,开放给美国的权威机构进行调查,我们(华为)将坦诚地给以配合。”同时,胡厚昆也反问美国,“美国政府是对华为的过去担忧?还是对华为未来的发展担忧?担忧在哪些方面?具体什么事情?我们能否一起找到解决的办法?”⑥

  这些站不住脚的理由背后,美国政府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面对不断成长壮大的华为,通过将其拒之于美国市场之外的方式,来保护美国企业短期的市场利益。

  这种阻挡并没有压住华为的成长。相反,因为华为遭受了压力,因此被逼得必须创新成长,变得更加强大。美国打压华为的十四年,是华为越发展越快、思科越发展越慢的十四年。2003年华为的营收是317亿元人民币,海外营收占比27%,2017年华为的营收是6036亿元,海外营收占比49.5%。而同期,思科的营收只从189亿美元增长到480亿美元。14年间华为增长了19.04倍,而思科只增长了2.54倍。

  三、开放、学习才能保持竞争力

  当今世界,网络正在深刻影响着我们社会的规则和组织形态。Uber是世界上最大的计程车公司,它却没有一辆自己的车;Airbnb是世界上最大的酒店集团,却没有自己的一间房;阿里巴巴是世界上最大的零售公司,却没有任何库存;脸书是世界上最流行的媒体平台,本身却不创造任何内容。时代的重点已经转移,所有权已经逐渐让渡给使用权,使用权的崛起也使得我们每个人能得到更加定制化、更符合我们需求的服务。
  在这一过程中,平台化的组织正取代科层制的组织成为新的组织形态,平台协同成为新的致胜法宝,微信、Uber、阿里巴巴、Airbnb、安卓这些提供平台协同的组织成为市场新的霸主。⑦在这样的平台上,大家不再是“你多一口,我就少一口”的零和博弈关系。大家之间新的关系,更像是生物学上的共生关系。在这个相互依赖的世界里,无论是个人还是组织,自己的成功不再建立在别人失误或者失败的基础上,相反,自己成功必须依托于别人的成功。

  在这样一个大平台上,全球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连成一体,通过“挡”,通过“捞”,通过“占便宜”是无法强大自己的,只有通过开放,广纳百川,最终才能在竞争中占得先机。今天的中美之争的背后,是中国的开放与美国的封闭之间的斗争。华为的崛起,证明了封闭的美国、封闭的思科无法挡住开放的华为。同样的,封闭的特朗普、封闭的美国无法阻挡开放的中国大陆。

  在这一过程中,也许会有很多的不愉快,但是我们的开放,会始终不变。因为这才是中国能够持续快速增长的秘密。这种开放不会因为美国的小动作而有所改变。2018年2月,华为消费者BG CEO余承东,对于华为手机在美国遭遇到的不公平待遇表达了愤怒。结果次日,华为公司董事、公共及政府事务部总裁陈黎芳对于余承东的说法做出了修正。陈黎芳说“因为不接受我们,就批评对方是不对的。我们只能更努力,保持我们的开放性和透明性。目前,美国政府虽然没有选择华为,但只要美国政府愿与华为沟通,华为愿始终对美国政府保持开放和透明的态度。”⑧

  中国的开放,不仅包括与美国持续沟通,也包括持续向美国学习。1997年,任正非在《我们向美国人民学习什么》一文的结尾处提出“中美关系时好时坏,是出于美国政府的需要,我国斗而不破的政策也是为保护自己的灵活措施。美国一边使用人权为幌子,拼命攻击中国,用台湾问题、西藏问题⋯⋯干扰你,使你只有招架之力,一边它就乘机获得贸易的好处。从事高科技的产业更应向美国人民学习,学习他们的创新精神与创新机制,在软体技术革命层出不穷的今天,我们始终充满追赶的机会。”

  占便宜是暂时的,关起门阻挠别人也只是暂时的,因为这最终只能使自己的竞争力不断下降,唯有开放才能不断强化我们的实力和竞争力。当下这场中美的较量,只要中国始终站在开放一边,美国的阻挠就只能是我们成长路上的一种助力。
  注释:

  ①田甜. 王安家族:接班不安[J]. 中国慈善家,2014(5):48-50.

  ②田涛、吴春波,《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华为》,中信出版社,2012年12月,68页。

  ③吴春波,《华为没有秘密》,中信出版集团,2016年7月,412-413页。

  ④程东升、刘丽丽,《华为三十年》,贵州人民出版社,2016年11月,265页。

  ⑤吴春波,《华为没有秘密》,中信出版集团,2016年7月,412页。

  ⑥华为致美国政府公开信全文http://tech.qq.com/a/20110225/000080.htm。

  ⑦[美]凯文·凯利,周峰、董理、金阳译,《必然》,电子工业出版社,2016年1月,138页。

  ⑧古泉君,《为什么华为高级副总裁这么不给余承东面子?》,https://www.huxiu.com/article/234125.html

---

分类题材: 亚洲政经_gpasia, 全球政经_gpoleco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