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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必须死 李光耀教你说华语

28/10/18

作者/来源:万宗纶(2015/10/26)转角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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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加坡社区型的美食广场(food court)吃饭,常常会看见电视机播放中国的古装剧以及台湾的乡土剧;前者,我通常可以忽略不太传神的英文字幕,用听的即可;但对于后者,却是怎麽样也看不下去,台湾的乡土味全失,因为他们换上了「标准」的华语配音。

早期来到新加坡的华人以福建人为主,新加坡的老一辈华人,不管你是广东人或是客家人,都能说上一口福建话,甚至某个晚上,住在楼下的广东人阿姨按铃抱怨我们挑灯夜读吵到她睡觉时,我还能用一口破烂的台语和阿姨的福建话来「搏感情」;但年轻一辈的华人,大部分逐渐丧失了说「方言」的能力。为什麽?

中共/马共+华语=讲华语就是共产党

其实在建国初期,反共倾向强烈的李光耀政府,曾因为对受到中共鼓舞的马来西亚共产党相当感冒,将华语教育视为共产思想传播的工具——说华文等于共产党、共产党也就等于罪孽。此外,当时华语学校出身的菁英,也让英校系统出身的李光耀感到相当厌烦,他非但没有企图推动华语,还非常痛恨这些意图左右新加坡的意见氛围的华校菁英。

李光耀曾批评:「说华文时会触动的是中国文化,以及透过华校保存的中国传统。这不是一个无产阶级议题,很明显的,这是简单的『爱国沙文主义』。」他不仅透过半官方组织去削弱华人宗亲会中意见领袖的力量,也取巧地在经济现代化的过程中,刻意选择与跨国公司或是政府相关企业携手,而不和有势力的华裔商人合作,如此一来便能大大降低他们的政治影响力。

李光耀说,他不要新加坡当「第三个中国」。他在其回忆录裡,狠狠地写下:「我们很难分辨谁是好的华校人才,当共产党对人民行动党政府开火时,谁会保持忠诚……我们和共产党份子是在同个池塘裡钓鱼,但他们同时掠夺着华人民族主义与毛派马克斯主义的平等主义思想……那些华校出身的人们,心裡想的是中国历史、中国寓言和格言,以及中国共产党如传奇般的革命成功,拿这些来作为他们在新加坡挫败生活的参照。」这是建国后华校菁英连结的共产势力,以及英校系统的李光耀政府之间,两类华人随着历史累积而成的鸿沟,最剑拔弩张的时候。

1970年代前后,英语已经很明显成为世界上「最赚钱的语言」,语言与经济理性的一拍即合,给了李光耀一个大幅降低华语重要性的理由,华语教育对新加坡是没有价值的,为此,李光耀还惹来个「去文化的中国人」的骂名。

1975年,李光耀更是将大中华地区外,唯一的一所华文大学——南洋大学——改成英文大学,并在1980年併入新加坡大学(今日的新加坡国立大学),南洋大学等同灭校。李光耀在2009年接受《国家地理杂志》专访时,甚至说出「后悔没有更早关闭南洋大学」的言论,指出英语才是工作上需要的技能,南洋大学收到的学生早就已经是「一帮溷溷」(bum students)。

李光耀也爱「说华语」

到这个阶段,虽然国家也推动了母语(华文)教育,星国华人的各种方言在新加坡都还通行无阻。但李光耀的作风——如他自称的务实主义——正是「翻脸翻得比翻书还快」,1979年新加坡政府忽然实行起「说华语运动」(Speak Mandarin Campaign),此举表面上是要配合李光耀的亚洲化政策,重新强调人民的文化根源,深层的原因则是邓小平在中国的改革开放可能改变亚洲的经济情势,预期因此获利的新加坡,不仅提拨预算辅助过去的华校重新在特定科目用华语教学,儒家思想教育也回来了,通通都「回来」了——儘管对于一般华人老百姓而言,这些「传统」根本没有存在过。

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是这场天边飞来的「说华语运动」,使得政府在1980年代开始禁止播送方言节目。

李光耀认为,华语母语教育的成效不好,是因为家中大人都讲方言而不讲华语害的。原本几十年来相安无事的方言和华语,忽然变成「有你就没有我」的局面。李光耀更搬出语言专家的研究,说普通资质的学生脑袋资源有限,是无法同时学习三种语言的(英语、华语、汉方言),所以「快刀斩乱麻」(李爷爷本人表示),只好割捨方言。他也提出数据,指出家中讲方言的孩子在学校的学习效果比较差,政府说着说着、家中长辈听着听着,也觉得有些道理——对,孩子要说华语呀!

接着十几年,讲华语运动连珠砲式的标语,告诉大家「你是华人,华人说华语,如此天经地义的事呀!」但成效显然没有太明显,从标语中的变化,也看出政府的态度逐渐软化,像是:

1981年:「学华语,讲华语」
1982年:「在工作场所讲华语」
1983年:「华人讲华语,合情又合理」
1984年:「请讲华语,儿女的前途,操在您手裡」
1985年:「华人·华语」
1986年:「先开口讲华语,皆大欢喜」
1987年:「会讲华语,先讲常讲」
1988年:「多讲华语,亲切便利」
1989年:「常讲华语,自然流利」

如果你看过《小孩不笨》这部电影,应该印象很深刻,裡面的女孩跟同学们,如何抗拒在学校学华语,甚至还跟老师打架。新加坡政府透过「一种族一语言一文化」,这种简单的线性连结,强制地来处理有关语言的政策:如果你的户政资料登记你是华人,你到学校的母语课就是要学华语,没得选,若你想选马来语或泰米尔语是不可行的。

华语学不成,地方语言反而消失

讲华语运动的最大成效,是让方言比例大幅降低,但讲华语的比例却没有等幅度的成长。根据新加坡官方统计资料,以「在家中使用的语言」为调查项目,方言从1957年的97%、1980年的81.4%,接着在1980年的讲华语运动开始后,短短20年的时间内,大幅降低了超过50个百分点,到了2000年只剩下30.7%;但讲华语的比例却只增加了25个百分点不到。

年轻华人面临了不会讲方言,华语能力也有限的状况,新加坡社会也出现「香蕉人」(banana)一词,来戏谑这些「皮黄肉白」的年轻人,说他们长了华人外表却只会讲英语,更成为搞笑影片的题材。

年轻一代的新加坡华人是人民行动党政府强势语言政策下的实验品,他们甚至被讥讽是在说一些「像是华语的东西」。李光耀先生挪用片面的语言学研究来支持他的政策,但有些矛盾显然是他没有思考到的:像是邻近的马来西亚华人,各个都能说上马来语、华语、方言(与英语),直接打脸李光耀引用「脑资源不足以学习三种语言」的证据主张。一些台词有方言的戏剧在马来西亚得以原音播出,到了新加坡却须被配上抽离戏剧情感的华语,甚至也不是换上新加坡福建话,取而代之配上的,是整个新加坡路上找不到半个人(中国和台湾移工除外)这样说话的「标准口音」。

但新一代年轻人也开始透过行动或策展的方式,去纪录上一代的方言文化,希望珍贵的文化资产能够延续下去;社会上也出现质疑声浪,认为消灭方言事实上是孤立上一代的华人老者于社会之外——有些不会说华语的老年人,甚至连消遣娱乐都不可得,因为电视剧都配上了华语配音。年轻的部落客Jeraldine就质疑:为何媒体发展局允许韩剧与日剧有双声道的选择,台湾乡土剧与港剧却只允许华语配音?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学生社团,也开始实验以方言教学影片让与长者接触的学生志工有更有意义的交流,希望老年人能够以自己的语言接受年轻人的关怀。

前一阵子,我和朋友曾在美食广场问一位有些年纪的阿姨,有关「Singlish」的用法,我发现她似乎是福建人后,用台语问她「auntie,你讲福建话喔?」,虽然后来她错以为我是要问她福建话的说法,而不是Singlish,但明显地,她的脸上写满着开心。

方言必须死?

仅管年轻一代的新加坡人有所行动,新加坡政府的态度却令人失望。总理李显龙在2014年的讲华语运动演说中,再次确立无意调整语言政策的立场,言明讲方言「不是一件务实的事」。李显龙延续着其父李光耀的说法,声称人们无法同时掌握华语、英语和方言是一个35年来不变的原则。李显龙并举了香港为例,认为香港人儘管很会讲广东话,但华语就显得不太行,英语水准也不怎样,这就是同时使用太多语言的下场。他将语言政策视为「一场交易」,维持华语/英语的双语主义,就得牺牲方言,「这需要付出庞大的代价」。

有些人质疑:因为中国崛起而追求华语的推广,未免也太功利主义了吧?对此,李显龙说:「只要你们对华语有兴趣,不管什麽原因,我都会鼓励你去学。」这就是新加坡式的务实。。

新加坡独立学者Sharon Siddique曾说过:「除非方言的文化内涵能被转移到华语身上,否则令人生畏的是,方言的衰弱,事实上,表示着文化基底的衰弱。」

如果经济的进程,势必要牺牲一些东西,那麽新加坡政府所选择牺牲的,是不是太沉重了一些?

万宗纶 苗栗卓兰满月,新北土城长大,台大地理系度过四年,现在于新加坡国立大学读语言研究硕士。关心身心障碍议题和语言的文化政治,兴趣是看连续剧和买书。 FB:万小弟在星嘎坡啦(Mr. WAN in Singap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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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题材: 教育_education , 政治_politics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