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从文学评论到新马文学

29/07/18

作者/来源:叶金辉 http://www.fgu.edu.tw

从文学评论到新马文学──叶金辉专访杨松年教授

叶金辉 马来西亚「新加坡南大教育与研究基金会」助理秘书

简介

杨松年教授,1941年出生于新加坡,笔名有风入松、绿云,1963年毕业于南洋大学中文系,1968年获英联邦奖学金赴香港大学修读高级学位,专攻明清诗论,1970年获硕士学位,1974年获博士学位。1971年开始在南洋大学中文系任教,后分别担任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暨汉学研究中心副教授与副主任。杨教授也曾任第一届文艺研究会会长、新加坡教育出版社文艺作品编审委员会主席、新加坡职工总会《人文与社会科学论文集》主编、《奋斗报》主编与《新加坡文艺》主编。他曾荣获新加坡书籍理事会书籍奖,新加坡全国职工总会五一劳工之友奖章,台湾中国作家协会中兴文艺奖及新加坡国立大学第一届优秀教学奖。1983年获新加坡政府颁发公共服务奖章(PBM),1990年获公共服务星章(BBM)。2001年自国立大学退休后,任台湾佛光大学文学所专任教授、世界华文文学研究网站主持人、世界华文文学研究中心主任,并教导中国古代文论、世界华文文学、中国诗学研究、文学与传播等课程。

着作有《王夫之诗论研究》、《中国古典文学批评论集》、《中国文学评论史编写问题研究:明末清初诗论之考察》、《中国文学批评论集》、《杜甫<戏爲六绝句>研究》、《中国文学批评研究问题论集》、《姚莹〈论诗绝句六十首〉研究》、《新马华文文学论集》、《战前新马报章文艺副刊析论》、《战前新马文学所反映的华工生活》、《新马早期作家研究(1927-1930)》、《新马华文现代文学史初编》、《新马现代文学》、《战前新马文学本地意识的形成与发展》等,发表论文超过1百篇。近主编“从选集看历史”新马文学丛书,以及世界华文文学各体文学作品论析丛书。已出版的有《从选集看历史:新马新诗论析》、《跨国界诗想:世界华文新诗论析》。

问:哪段人生与学习过程对你特别重要?

答:在香港大学从事中国古典文学批评的研究,是我学术研究兴奋刺激的开始,在中国古典文论与诗论方面作广泛的涉猎,我认识到研究的方法,并对文学理念有新的认识,也提出重新编写中国文学批评史的意见,这些都对我有很大的激发。70年代中期我担任《新加坡文艺》季刊的主编,开始关注新马文艺,遂展开新马文学的研究,这是另一个学术研究领域的开始。

问:能否简述在南大4年的求学生涯?

答:南大中文系给我一个很好的传统语言文学的训练,当时我也辅修中国历史文凭课程,给我日后研究中国古典文学批评与新马文学研究奠定坚实的基础。换句话说,我不但从文学看历史,也从历史看文学的发展。

问:我们先从您的专业谈起。您认爲中国古代文论中成就最大的是哪一家的理论?爲什么?

答: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过我可以说中国传统文论跟西方文论有不同的特色,不但表现在文学思想方面,也表现在文学批评的经营与实践上。以儒道贯穿的文学精神所呈现的历代文学批评着作,是相当迷人的。中国文学评论所呈现的方式很多,例如从选集的观点影响一代的思潮、还有笺注批点、论诗绝句等等都有别于西方文学批评的方式。当然如果要指出一些重要的中国文学批评典籍,刘勰《文心凋龙》、锺嵘《诗品》、萧统等编的《昭明文选》、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严羽《沧浪诗话》等等都是应当一提的作品。

问:古代中国文学理论、文学批评、文学思想之间的异同是什么?

答:人们常常把文学理论与文学批评溷合而谈,批评包括理论,理论有时兼有批评,关键在于如何给文学批评一个定论。如果我们把文学原理、作家与作品视作文学批评的话,则包含两类,即文学理论与文学批评。所以研究者运用理论与批评这类术语时,应该先下定义,否则会溷淆不清。现在有些人干脆用文学评论这个术语,明确地把批评与理论说明,我认爲这是很好的处理方法。至于文学思想,是指文学批评或理论作品中所反映出来的作者或时代的文学观点与思潮。

问:您如何看待叶维廉教授对古代中国文论与西方文论接榫的努力?中国古代文论能够与西方文论接轨吗?

答:我现在工作的佛光人文社会学院文学所,它称爲文学所,而不称爲中国文学所,原因在于大家希望东西方文学能在这个文学所有个碰面的机会,亦即在一些课题上让东西方进行对话,比较东西文论的异同,用西方文论分析东方文学作品,也期望中国古代文论能和现代接轨。目前学术界已有不少人在进行这方面的努力,叶维廉教授是其中非常杰出的一位。

问:我们该如何避免这种文学理论的输入与搬用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呢?

答:现在文学研究上很大的问题是套用西方文论,情况严重的,会使我们仅看见西方术语的搬用,反而不见文学,因而造成很大的偏差。过去我们都从作者生平与背景谈文学,现在我们的见解则不一样,作品如果没有经过作者的接触,文本将失去意义,作者与读者之间关系的探讨,西方文论可以提供我们参考。关键在于我们应当如何活用这些理论,这些见解。不过这里要强调的是,目前西方文论所涉及的一些问题,其实也可以在中国文论中看到,比如西方接受理论在上世纪中期以后非常流行,而在17世纪末明末清初的一些文论者如王夫之等人就曾经指出,作品虽然由作者撰写,但是读者可以有自己的领略而有不同的鉴赏,王夫之甚至认爲作品必须由读者参与,作品可贵之处才能呈现出来。由此可见,中西两种文论虽然有各自的文化与艺术精神,但是在一些关键课题上有时有共同的关怀。活用中国古代文论来分析现代作品,也许也是一个可以努力探访的方向。

问:“气”、“道”、“阴阳”、“风骨”、“参悟”等概念,在古代中国文论中比比皆是,其多义性与模煳性是否有碍中国文论的清晰度与现代化?

答:1968年在接触中国古代文论时,我就关注到中国文论作品主要用语语义含溷的问题。我的硕士论文就是通过厘清含煳性的文学用语来窥探与整理王夫之的诗论系统,当时我的努力就得到大学的肯定。在比较系统地提出含煳性文学用语问题的学者中,我是较早的一位。不过要指出的是,过去我把含煳性文学用语看成是中国文学批评的一个问题,现在这看法,倒有一些改变,我觉得这是中国文学的一个特色:中国文论并不注重具体阐明文学用语,而在于意见的潜移传达。所谓“拈花微笑”意会言传的表达方式,正凸显中国文学批评的精神。如司空图的《二十四品》,你说他含煳或不够逻辑也好,但所呈现二十四种风格图象与意境,不是很令人着迷吗?

问:是文论领引着文学的方向,还是文学刺激了文论的建构?

答:文学作品与理论的关系形同鸡与鸡蛋的关系,有时文论会影响文学的风气,如前后七子重视汉魏唐代诗,而反对宋元作品,就影响有明一代许多文人的理念,当时不少文学选集仅收古诗唐诗,而不取宋元两代诗,就是如此;有时文学创作后才提供人们写作方向的参考。杜甫以理入诗,甚至以诗来谈论诗,就影响后代以文爲诗的写作,这也形成宋代文学作品与理论批评的特色。

问:20世纪的中国(包括港台)文论都是“拿来主义”,几乎念外文系的学者都可以成爲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高手。而新中国成立后,却充斥这马列文学理论。您如何观待今后中国、港台的文论发展走向?

答:以台湾而言,早期政府把五四新文学从文学传统中割裂除去,所以70、80年代以前,台湾文学就处在非常尴尬的地位。当时的学生包括大专学生对中国现代文学的认识可以说是空白的。留美的学生把现代文学带入台湾,影响了文学的论析方法,开展了文学研究的新方向,也取得衆多研究的成果。但是不善用者,生吞活剥,也造成学界的不满。中国在1949年以后,马列主义成爲一统的思想,直到80年代后,西方文论也登陆中国,并发生巨大的影响。正当大家热烈去用西方文论时,学界也开始警惕用西方文论分析中国文学这种“拿来主义”的危险。在全球化的冲击中,人们也开始反省五四以后受到完全忽视的中国古代文论传统,并思考在展开文学理论与作品批评时,如何接续这种断裂现象,如何让中国古代文论也能披上新装,走向现代走向世界,正是搞中国文论的学者关注的问题。

问:战前的诗词文言创作可算作是马华古典文学吗?您如何定义马华文学?

答:“马华文学”中的“华”字,一般上是指语言媒介:华文,在马来西亚用华文书写的文学作品都是马华文学。因此只要是用华文写作的作品,不论是文言也好,白话也好,都是属于马华文学的范围。马华的白话文学,是马华文学的一部分,马华文学中的诗词文言作品,也应当是马华文学的一部分。如果古典的含义是指与白话文学不同的诗词文言作品的话,那么不论是战前或是当前的这类作品,都可以称爲古典文学。如何定义马华文学,说来可话长,我建议大家最好还是参考我在《新马华文现代文学史初编》中所提出的看法。

问:五四前后,新马文坛一直是以中国马首是瞻,新马独立以后至今,有人说写实主义派仍摆脱不了大陆五四写实文风的影响,请问您的看法如何?

问:中国南来作家对新马文学有何贡献,这是老生常谈。那么,您有何独特的见解?

答:过去我们谈贡献时,时常着重写出什么作品,其实贡献是很多方面的。在经营文学的时候,积极耕耘、积极创作,把文化沙漠变成文化绿洲就是贡献。在今天我们能细述过去新马华文文学的种种,就是这些文学工作者耕耘下的成绩。我是带着崇敬的心理看待前人对新马文坛的努力的。

问:新马分家,等于分割了大马华社的文教重镇,这是否在早期造就了新加坡华文文学的兴盛?

答:新马分家后,新马文学分道扬镳各自发展,分家前的新加坡可以说处于新马文艺的领导地位。1957年新马独立时,就有一种声音说,我们政治上独立了,爲何文学不能从新加坡脱离出来成爲独立的地位?后来,马华文学果然脱颖而出,具备独立的姿态,也取得骄人的成绩。新加坡独立后,前期的文坛盛况,让人兴奋,出版界从60年代到80年代虽然有起伏,基本上还是稳定发展的。80年代,新华文坛还是欣欣向荣,可是90年代开始有走下坡的迹象,文学作者固然经常出版作品,但一般程度不如马来西亚,副刊蓬勃的情况也大不如前。

问:新马文学或文坛有没有孕育出评论家?进而言之,新马文坛早期的文学批评或理论更多是属于社会批评,或不成熟、观点笼统幼稚。马华文学有没有发展出自己的文学理论或批评?

答:文学评论一直有人在耕耘,可是在新加坡独立后,一直缺乏人才与作品。我们须要更多更杰出的文学评论者出现,不能一味“拿来主义”,应该掌握各种文艺批评理论作爲基础。目前而言,文学理论是新马写作最弱的一环。

问:新马分家后,事实上只是一道海峡之隔,生活习俗、风土人情表现在文学上,最大的主题差异是什么?

答:最大的差异在于各自所关心的问题有别,新加坡越来越以经济繁荣与商业发达作爲人生生活的指标,实际上也在这方面取得可观的成绩。相应而言,表现在文学创作上,不再是旧传统的课题,而是新经济体系中生活的问题。马来西亚由于华校的存在,中华传统的观念成爲知识分子重要的资源,大家关注华人文化在多元种族中的定位。随着越来越多留台生的回流,把不同的写作手法带入马华文坛,这是有别于新加坡早期华校生的特色。因此,在文学创作上,马来西亚有更杰出的表现。

问:您曾任第一届文艺研究会会长,能否简介这个团体?

答:1976年我主编《新加坡文艺》季刊,由教育出版社资助出版。当时何家良先生担任出版社总经理,他邀请我主编这份刊物。《新加坡文艺》是一份大型的刊物,敢以“新加坡”爲名,是旨在希望打破门户之见。70年代中期写实派与现代派视同水火,所以开始时我们左右不逢源,之后大家逐渐都能在这份刊物中发表作品,门户洞见渐渐澹化了。这份刊物出版4年后,由于出版社改成有限公司,就无法继续资助,何先生就建议成立新加坡文艺研究会,原班的编辑人马便成爲基本发起人,我身爲主编就自然地成爲第一届会长。可是,工作2年后感到搞团体很不容易,所以就退辞了。

问:新加坡文艺研究会跟新加坡写作人协会有什么不同?其功能是否重叠?

答:最初新加坡只有一个写作人协会,新加坡文艺研究会成立后,新加坡变成有两个同样性质的团体。两个团体实际上也存有紧张的关系。后来新加坡写作人协会成爲新加坡作家协会,而新加坡文艺研究会则变成新加坡文艺协会。我认爲文艺团体不必要大一统,团体不妨多一两个,有竞争才会热闹,才有进步,只要竞争是良性的。

问:能否谈谈新加坡写实主义与现代主义的紧张关系?《新加坡文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答:60年代初期开始,写实主义与现代主义两方掀起笔战,搞得两方很不愉快。当时我们创办《新加坡文艺》,其中一个目的是希望拉拢大家,所以提出不分门户的主张。新加坡写作人协会后来也发出同样的呼声。《新加坡文艺》当时就充当两派主义的桥梁,开始时邀约双方的文稿,既不容易,后来就没有前期的紧张了。现在双方已经可以同心协力推动文艺。应该这么说,文人相轻,自古已然,是无地不有无代不有的现象,能够把这问题降到最低点,是最理想不过的事。

问:请谈谈大作《新马华文现代文学史初编》与方修《新马新文学史稿》在架构上的差异。

问:有计划撰写新马文学批评史吗?有此必要吗?

答:方修和我都写了新马文学史,我觉得还有一项工作应该进行,就是撰写各文类的发展。原甸写过新马新诗的发展史。除此,还有散文史、评论史、戏剧史都有待大家的努力。现在我在新加坡集合数位朋友包括欧清池博士等人,在进行一些工作,一方面鼓励更多人阅读到新马文学着作,促进新马文学的研究,一方面也提供一些可能发展的层面,进行不同文学文体的研究。第一步,我们的文学选集《从文学看历史》(诗选)出版了,时限从1919年到1965年新加坡独立,根据我的文学史分期方式分成8期,筛选出一些诗篇,有些备有导读,有些则纯粹陈列,让读者能透过诗篇看历史。希望日后有人撰写不同文体的文学发展史。我指导的学生中有的在撰写战前诗歌发展史,也有撰写战后小说发展史。

答:如前所说,马华文学的“华”字对我来说,是指语文媒介。我不当它爲人种的媒介,原因在于:一、以人种爲主,那么凡是人种爲华人,所写的各类语文媒介的文学作品,如英文、法文、日文、马来文、等等都应属于马华文学,牵涉太广了。二、以语文媒介爲主,我们不但可以看到华文文学发展的变迁,也可以看到我们的先辈如何爲华文文化奋斗的历史。如果由我撰写马华文学史,我当然会收编李永平、张贵兴等人的作品,标准可参考我在《新马华文现代文学史初编》中提出的看法。我是採取宽松的尺度来处理文学史中的作者的,因此我对陈芳明的台湾文学史不把张贵兴等人列入他的文学史的书写中,深感不解。

答:对中国大陆将大陆以外的文学称爲海外华文文学,我一直持着反对的意见。“外”相对于“内”,“内”“外”之别,不但强调在“分”,更有中央、边缘的差异。世界华文文学一词,包容量极广,凡在地球上的都可容纳。从环球的华文文学角度来说,文学有多个中心,以海外华文文学来称呼中国以外的文学,有以中国爲唯一中心之嫌,并不恰当。由世界华文文学的高度来看各地区的华文文学,可以看到他们互相影响,互相接受,以及不接受的情形,这和中国现当代文学的领域可以区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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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题材: 文化艺术_culture,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