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韩月萍博士 国家如何对待学者?

01/05/18

作者/来源:韩月萍博士 人民论坛 (30-4-2018)

韩月萍博士:国家如何对待学者?──从新加坡一场六小时的听证会说起

转载自:Contemporary Review 2018年05月01日(星期二)
http://contemporary-review.com.my/2018/04/13/1-61/

原出版者按语:

新加坡政府为製定反假新闻法,日前举办公开听证会接受公民组织和个人建言,意外牵引出一场六小时被称为「律师对垒历史学者」的辩论。事后引发百多位国际学者连署,抗议听证会的审问方式,学者的诚信和学术信誉受到政治人物审查,恐对学界形成「寒蝉效应」,冲击新加坡的学术自由。当听证会转变为公审会,原来为收集各专业领域意见、听取建言与多方意见的公共论说场域,却成为「伪学术法庭」。这已经和假新闻议题或反假新闻法的制定毫无关联,而是一场以国家为名,对于历史修正主义者的抗衡行动,同时也是一场捍卫政治行动合法性的保卫战。

韩月萍博士:
国家如何对待学者?──
从新加坡一场六小时的听证会说起

网络假新闻(online fake news)猖獗流窜,为製定反假新闻法,新加坡政府从2018年3月14日至29日举办为期八天、由十人特选委员会召开的「公开听证会」(public hearing,以下简称听证会),渉及六十多个组织和个人提呈建言,备受大众关注。但本有公民谘询和审议意义的听证会,却意外牵引出一场六小时被称为「律师对垒历史学者」的辩论。不过在看完六小时冗长的录影后,说辩论恐未甚贴切。在大多数以「你同意还是不同意」、「是还是不是」的主导口吻底下,律政兼内政部长尚穆根(K Shanmugam,下图左)和旅英历史学者覃炳鑫(Thum Ping Tjin,下图右)的一来一往,说得轻一点,彷彿是「论文答辩」现场,说得重一些,俨然是「伪学术法庭」。

覃炳鑫虽然是旅英历史学者,多年来在自己经营的广播电台,讲述有关新加坡的历史,以学术介入现实。他同时也是牛津大学东南亚研究项目的主要协调人,并和自由撰稿人韩俐颖、漫画家刘敬贤创办立足于东南亚新视野的英文评论媒体New Naratif(《新叙事》)。

覃炳鑫在呈交给听证会的陈情书中,虽然提出扩展媒体通识课程(Media literacy programmes)、废除《报业与印刷法》 (Newspaper and Printing Presses Act)等具体方桉以制止假新闻的过度扩张,但他抛出的两个核心议题,却是「直剿蜂巢」:

一、人民行动党和李光耀是假新闻的散播者;

二、无论是1963年的冷藏行动或1987年的光谱行动,其逮捕行动目的乃在政治利益,而非国家安全问题。

以上两个核心问题实互相关联,这是因为无论是1963的冷藏行动或1987年的光谱行动,背后支持逮捕行动的合法性,乃在于认为当时一些左翼或地下组织,受到马共阴谋的唆使,试图进行不利于新加坡的政治活动。

鉴于此,尚穆根和覃炳鑫「辩论」的核心便在于:

在1950至1960年代期间,新加坡是否有共产主义阴谋的流佈?其次,工会、华文中学、文化组织或左翼团体,是否受到共产主义阴谋论的影响,同时也是共产党统一战线(Communist United Front)的一部份?马共是否利用一些地下组织来宣传他们的理念,以及社会主义阵线(Barisan Socialist)是否被马共渗透等问题。

审讯模式掀起学界「寒蝉效应」?

这当中不乏争议已久,且不易理清的历史问题。

本文不旨在深入讨论这些纠葛的问题,而是想就六小时的听证会形式和质询方式,所形塑出的心理与环境氛围,思考为何事后引发一百多位国际学者的连署,抗议听证会的审问方式,恐对学界形成「寒蝉效应」,并且冲击新加坡的学术自由?其中有些签署学者在接受新加坡英文媒体访问时,提及一名政治人物以及国家的代表所表现出对一名学者的审讯(interrogation)与盘问(grilling),学者的诚信和学术信誉受到政治人物的审查,这将散佈一种警讯,如有不符合国家议程抑或不支持国家论述方向的研究结果,将会受到如此的对待。扼言之,学者的价值不该由政治人物来决定,而是尊重学术同行的评鑑,对议题、材料以及论述观点多番辩论,提出相对有说服力的说法。

如果观看当时的「辩论」(审讯?)过程,尚穆根援引许多有关马共成员的回忆录、马共研究着作及一些档桉资料,针对某段文字或具体的某个看法,首先先问「你有读过这个资料吗」、「你有注意到这个材料吗」、「你知道这个人吗」等,并且当覃炳鑫回答说「看过但不记得」、「没有读到」或「记不起时」,总被说「我以为深入研究历史的学者不该忽略这一点」。尤其是陈平自传中多个观点被提出,以取得对方的证词,即同不同意,这当中显露询问者较强的企图心,并非在于寻求历史的真相,而是要找到被询问者是否言词上有前后矛盾的地方,又或试图解构一名历史学者对历史诠释的合法性,以及其建立历史论述来源(材料)的正当性和理据。

这也许是为何也有学者指出,听证会的委员会表现出一种「骚扰的形式」(form of harassment)。不平等的权力、位阶上形成话语权的强弱位序,以及最赤裸对学术自由表达的干预。这是否是另一种对学人的反制方式,以达到某种「柔性阻遏」,未尝不会给予大众如此的想像。


来源: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尤其是近年来,新加坡有一个隐然形成的公共圈,从事着「重写」和「重构」历史的工作。

前者由前马共、左派或流亡在外的政治犯以「参与者」的身分,重写他们经历的那一段历史。

其次,不少学人经由学术研究,通过学理方式撼动原本被建构起来的治理「合法性」。

重新审视治理的合法性,连带的是重新检视多场由新加坡政府主导的政治逮捕行动,是否具有理据与行动合法性,尤其是援引国家内安法令,不经审讯扣留盘查的行为。于此同时,也警觉国家机构如何利用由权势所建构的「合法性」,进一歩介入历史材料和档桉的管理。这些年来,体制内外的知识人,无不对于国家作为资料守门人(keeper)的角色提出许多批评的意见。

听证会成为国家保卫战

其次,当听证会转变为公审会,原来为收集各专业领域意见、听取建言与多方意见的公共论说场域,却在六小时中成为「伪学术法庭」。按台湾政治学者施正峰教授的定义,「所谓的『公听会』(public hearing),泛指议会、行政部门、或司法单位为了立法、决策、或是判决所做的预备会议(pre-termination proceeding),目的是蒐集资讯、听取建言、交换意见。以国会的公听会来说,大致上可以分为立法、监督、调查、及人事同意等四大类。」

听证会有更严格的程序过程,但其目的同样是广纳建言,可是听证会似乎没有敞开开放的耳朵,反之,对批判性历史採取的防卫,或对假新闻散播始作俑者之说的不认同,不是在各自主观历史认知立场上,儘可能找到相互佐证的客观材料。也不在于寻求在複杂的多方说词与历史判断中,如何可能找到相对可靠的历史判断。当然,这一些是历史工作者的自觉,儘可能避免过于过于主观的认知,以多方材料辅佐,反覆的考证,不断检验自我的历史判断等。

显而易见,六小时的审问,充份表达国家的立场,以及国家如何对待学者。这已经和假新闻议题或反假新闻法的制定毫无关联,而是一场以国家为名,对于历史修正主义者的抗衡行动。同时也是一场捍卫政治行动合法性的保卫战。

---

分类题材: 政治_politics ,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