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胶林深处 不即不离

17/09/17

作者/来源:廖克发(7-2-2015)燧火评论
http://www.pfirereview.com

《不即不离》投靠不了任何一方伟大的叙事立场,观众看到只是一家子从老到幼,从男到女,南到北,两代人叨叨絮絮地怎麽纪念着一个老鬼魂的家庭故事。因为这些事,也不是只发生在我们这并不怎麽特殊的家庭裡,这样的家庭在马来西亚其实多得很,只是没有机会述说。个别的个人成了「缺席」赖以传承的最后载体。

编按:《不即不离》(Absent Without Leave)是由作者以个人经验为题的四十分钟独立纪录片,追忆马来西亚第一代华人先辈经历过的动盪时代和家族情感,其中包括因为加入马来亚共产党而牺牲的祖父。本片曾入围2014年金马影展,目前正筹划拍摄长片版本。《不即不离》预告连结:http://youtu.be/MBANwPEmrl0

家乡马来西亚北,霹雳州的实兆远,在胶林中伫立着的一栋老旧木屋。阿嬷(婆婆)是一名寡妇,带着四个孩子搬了很多次家,每回搬家,就是把这些老木屋的木板条全部拆了,运到下一个地方,再重新搭建起来。这些老木板跟着我们家很久了,像陆地上的漂流木一样忠心,烙印着每到过的地方,不同年代留下的旱雨交替的斑驳。

房子大堂上挂着一张神秘男人的画像,每逢过年过节我们都得拿香祭拜。小时候从不知道他是谁,直到长大成人,才晓得那是阿嬷年轻时就死去的老公,也就是我的阿公(祖父)。我知道时已是事发五十年后了。他在1942年加入抗日军,后来转入马共的森林游击战斗,1950年死在和这木屋周围一样的胶林裡。那时我父亲仅三岁,阿嬷拖着四个孩子含辛茹苦,四十年来多次搬家,没有一次搬进新村,从此家人也忌讳未再提起阿公,我想是在躲避牵累吧。当时如果受牵连,将被英殖民政府强迫遣返中国。六、七零年代,解了严,社会比较缓和,阿公的画像才终于可以摆出来祭拜,挂在牆上。小鬼头如果好奇多问上两句,就会挨骂,慢慢地也就养成了不闻不问的聪明。我就是在这群遗留的老寡妇和大孤儿们中,压抑着好奇心和幻想静默地长大。

2014年,我和工作伙伴回马来西亚,拍摄一部四十分钟的纪录片《不即不离》,想纪录从小时候就好奇过的,这段阿嬷和阿公之间隐密的情感。同年,片子在台湾各地巡迴放映,因而受邀写一些感想。我是学电影的,从来不是马共研究的学者或专家,和我的电影一样,我只能就个人经验,分享赛璐璐底片一秒二十四小方格假造光影的经验。

关于阿公「不在」的家族记忆

我们拍的是六十年来,阿公在家族裡的缺席,这个缺席并不只是单纯的「不在」而已。中访问了他的子女以后,便发现这个「不在」如鬼魂一样,还在老木屋周围游走。製造一个「不在」的疆域,偷偷渗进子女的生活和成长、逃亡和否认的记忆中。为了能够怀念这个可以祭拜,但不可言说的名字、保存但不可流传的画像,梦见但不敢向谁证实的童年印象,各种似真似假的记忆,对于四个还来不及长大,或未弄明白人生与悲伤到底是什麽回事前,老木屋中他的四个孩子和子孙们,已经被迫先接纳他的「不在」,各自用有限的知识和表述方式,要不是迷信、故事、仪式、声音、英雄事迹、厌恶去拼贴、缝补了那些「不在」的空洞。

也许是因为每个人都太害怕,把这个「不在」给轻易忘记了,又受于恐惧,也没有讨论或共识的机会。它在每个人心裡都发展出了各自不同版本的际遇、冒险或死亡的说法。如果他有一百位子孙,就会产生一百种不同的故事。在拍摄过程中,我们就碰到了这样的疑问,在这一百个故事当中,哪个有足够份量的资料和证据,去印证己身为正统无误、客观的历史事件?正确与否成为了一道疑问,有记忆的老者死去大半、能够有完整记忆而说得出完整事件的更少之又少,没有文献、那年代跟着阿公入林闯荡的大半都是劳工、并非什麽知识份子,没有弄墨的能力,也不知道有这个必要。如果没有拍摄,这些故事大概都逃不过,背负着这些文盲和老人无声无息、逐个凋零的过程,一场巨大的、喑哑的缺席,一代一代传承了下来。

身为一个电影人,并非历史学者,其实我倒喜欢这一百个故事的,因为它们是思念阿公的一百种方式,一百种情感的变身。一位影像工作者的思考是,就算镜头前的这个人那麽认真地重複同一个谎话时,说了一百遍,我们也想让观众明白,他那编谎的情感也有其可爱与真实出处,尤其连他都捨不得自我揭穿时,已经假出了真的味道。影像是相当原始的,它并没有去审判事件对错真假的能力,它能做得最诚实的事,也只是引领一个人去试着同理另一个人的感受。

缺席这回事,在东南亚国家经常发生,历史缺席、文化缺席、公义缺席、公帐也可以无缘无故地这裡缺洞、那裡破口,近来连飞机都在空中缺席,大部分人早就练就了一身坚定的麻木和深刻的尖酸心理,藏而不露。对于抱着想看大历史、时代纪录片的观众,《不即不离》的确让他们失望了,因为他们无法看到一部大洋洋的编年史,或黑白立场明确的心理。在剪接时我们就发现,它投靠不了任何一方伟大的叙事立场。观众看到只是一家子从老到幼,从男到女,南到北,两代人叨叨絮絮地怎麽纪念着一个老鬼魂的家庭故事。因为这些事,也不是只发生在我们这并不怎麽特殊的家庭裡,在马来西亚这个国家裡面,这样的家庭其实多得很,只是没有机会述说。个别的个人成了「缺席」赖以传承的最后载体。

我们家族一点点的历史感在这栋老木屋,和阿嬷藏在了一起。每一次搬迁老木屋,家人也把关于「缺席」的所有记忆,从一个地方搬到下一个地方。越来越零碎地,也越来越依赖个人的方式和情感,去把它沾粘成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一些事。

我常常让自己回到小时候生活在老房子裡的某些画面。记得每到傍晚,阿嬷拎着一根短棍,挂着一个细铁线缠着两头的铁饼乾桶,当作大蚊香器,裡面的乾草木材薰出团团的白烟。她像一个拎着破灯笼的小女孩一样,一拐一拐地绕着木屋的每个房间,把所有蚊虫在入夜前薰出屋外。孩子们一律被赶出房外,守着看那像受了弥撒加持的木屋,怪兽一样,各个黑色的门窗把烟雾一圈一圈地吐入天空。

跟踪发愣的阿嬷入胶林

一时半刻谁都不能回到屋裡,阿嬷例行地在四周散步一圈,不时弯腰手一摘,嘴上会咒骂那些小孩子乱吐水果种子,并将落进泥地裡乱长出来的番石榴、木瓜幼苗,一一连根拔去。我记得,阿嬷每走到了通往胶林深处的那条小径,就会停驻下来,那种停驻是刻意而又假装顺道的。她停着许久,两眼睁睁地看着林中空无的绿色深处就出了神,站上好一阵子,是雷或是雨,有时是受孕的橡胶种子爆破声响,或是拨动树叶的风突然改了向,她才会勐地回到了这个世界中。那些时候我挺喜欢那样静静跟踪她,看她,在这一天末了的时候,终于有愣着的片刻,在想,在看,看她到底从林中看出了什麽来?那神秘地、宁静地,只对她现了现身,然后又消失到绿丛中去的东西。这种好奇对我的影响很深,我想从小若有任何称得上一点点诗意的体验,便是从这裡来的。我的影片也是指向那裡的。

记得当初田调读资料时,从《生命如河流:新、马、泰16位女性的生命故事》(Life as the River Flows: Women in the Malayan Anti-Colonial Struggle)的访问记录中,最让我感动的几处便是,当初许多十五六岁的年轻女生加入了马共,单纯只是因为在当时女子受不得教育的大环境下,想要好好有机会学写上几个字,或是想逃脱卖女儿的盲目婚约,就毅然加入军队走入森林。那样的描述,不但是感人的,也是更人性的。如果我们从小处看不出这些人个别的可爱,其实也没有什麽要把历史叙述伟大起来的理由。

针对马共独立前的历史背景,我会在长版的片中会一一补上,只是那些都需要製作费来购买版权或重演呈现的历史画面。在台湾拍片是可以申请文化补助的,除了拍片,搞戏剧、音乐、文学、展览、办摇滚演唱会、出版童书、老者写写回忆录都可以是申请文化补助的范畴。我是土包子,来到台湾才长见识,也才明白,为什麽我来自的那个地方,就是生不出一点精彩的事。但是因这部纪录片题材特殊,所以在台湾是不受补助的,其实想想也有道理,凭什麽我们做自家的事业,却来到别人家裡要钱,倒过来想如果成立的话是更可笑的事了。离开马来西亚到海外寻找空间从事人文事业的,也不只是拍片的我们而已,和愿意留在本土创作的,都需要不同的勇气。

我们自掏腰包在做的这些事,一些台湾朋友问道:你们几个人就算是自资地弄一点家乡的文化事业吗?在我有机会出国游学以前,这一辈子可能也碰不上几个牵扯了「文化」的问题,真的干扰了我每天的衣食住行,或者说,在还未启蒙出任何一点点对历史或文化好奇以前,日子就理所当然的过下去了,更何况是经历过新村、戒严、内安法洗练过的社会环境。所以生儿育女的生儿育女,供房子的供房子,那也是踏踏实实、正确无误的人生。试问如果我们永远弄不明白,我们所缺失掉的,落实在真实的人生中,到底是造就了什麽样的空洞和虚无的话,也就生不出什麽像样的飢渴来。我对自己长久缺失与不解的情感所作的一次创作,是想对自己负责,就已经够了。每个人对自己负责地多跨出去的一两步道路,就会越来越明白本身和这块土地的这些事,借用北岛的话就是「有着废墟的完整」。

廖克发廖克发 出生于马来西亚霹雳州实兆远。曾任小学教师,后转到台湾学习电影製作,毕业于台湾艺术大学电影系。从事剧情、纪录片拍摄、编剧、摄影、导演等创作,纪录片《不即不离》入围2014年台湾国际金马影展。

本文内容係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燧火评论立场。

---

分类题材: 南洋华社_nychinese , 历史_history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