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豢养 温暖与惆怅

09/09/17

作者/来源:海凡

它们没有类别的称呼。但肯定不会叫“宠物”,因为我们的生活不会有那个概念。

更何况它们本来就野生:长臂猿、犀鸟、松鼠、凤鸡(长尾巨雉)……等。

豢养它们是不经意的,往往由阿沙仔开始。

第十二支队第三中队有一个阿沙小队,绝大部分队员是阿沙族人,从年幼到年老都有,有的还是父子。队伍的领导阿石同志为其中的六位同志分别取名,组成“为本民族争光”。领头的阿为和阿本就是父子。叫他们“阿沙仔”是昵称。对年纪大的阿为同志,其实我们都跟着他的阿沙晚辈叫他“达达”。他听了高兴,露出一脸很淳朴很阳光的笑意,浅浅的额头,皱纹都挤在一起。

养小动物都从那里发端。也搞不清楚他们怎么弄回来?就是发现阿沙小队突然热闹起来,男女同志穿梭进出,都来探望小队里来的新成员,也许是长臂猿,也许是犀鸟或者小松鼠。

这三种野生动物,当然都曾作为猎物被我们锐利的目光锁定。但也就在那段日子里,它们又不仅仅是猎物,而是生活的伙伴,和我们建立了亲昵的关系,成为我们幽深的雨林时间里,曾经拥有的温暖与惆怅。

豢养小松鼠曾经流行一时。当然还是从阿沙小队开始,突然一个早上,阿沙仔来吃饭时,衣袋子里“嗖”的一声,跃出一只灰褐色的小动物,转瞬间上了树,尚未长齐全的毫毛,显得短而稀疏,尤其是长过身子的尾巴,一耸一耸的,机灵又伶仃。哪里来的野物?!大家还在错愕——阿沙仔撮唇一吹,哨声未歇,在树枝上蹦跳的小动物霎时来到面前——原来是一只三四寸长的幼年的松鼠!它一跳跳到阿沙仔的手掌上,两只后肢并拢了坐下,尾巴盘在身边,挺立起半个身子,以两只前肢捧着阿沙仔递给它的木薯,在惊讶的环视下,耸着小鼻子, 大喇喇地张嘴享受早点。

大家围拢着七嘴八舌:“不用关起来啊?”“不会跑掉吗?” “哪里抓来的?”“怎么喂养啊?”有胆子大的,把手指伸到小松鼠的嘴边,竟被它啮咬地“哇哇”直叫。

接下去,营房里的小松鼠多了起来,几乎成了各小队都有的新成员。原来都是向阿沙仔讨要的。而我们的阿沙同志,几乎没有私有财物的观念,我有人有,总是想方设法去找,去掏,尽量满足同志们的要求。

我也开口要了一只。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真的从阿沙仔手中,接过一只小尾指般大小的“肉虫”,光溜溜的,红扑扑的。半透明的肌肤,仿佛透视到内脏的搏动。紧闭的双眼就像两粒绛紫色的豆子。阿沙仔强调:“要一直喂到它开眼睛,睁眼它一看到你,它就跟定你了!”

那时豢养小松鼠在同志间已有互相传授的经验。我向车衣房要来一小截旧军裤的裤管,缝成一个五六寸深的小布袋,袋口绳子串过,可随意拉紧或松开。这就是小松鼠的“家”!但许多时候它也睡在我的衣袋里,这是必要的,阿沙仔说:“要让它闻你的味道,熟悉你的气味。”小松鼠很爱干净,从来不在袋子里大小便。我把它放在左边的衣袋里,让它紧贴我的心跳。在营房里走动,闲聊,有时它会好奇地顶开衣袋盖子,露出毛茸茸的小头颅来。有时更会飚出来,闪电般溜进我的腋下,在身体里窜动一圈,再从袖口冒出来,乐得我们哇哇直叫!
小松鼠不用关笼子,一早它就自由进出嬉戏。我也不必一直看着它,到了午餐或傍晚,只要我敲响讯号:用白钢汤匙敲击“饭咯”,“磕磕磕”一响,它很快就跳到我的手上。

出发我也带上它。那时大约半年后了,小松鼠已长成精壮的小伙子。我们出发到芭场运薯菜,归途半路停下来吃午饭,它又从我衣袋里出来,沿着旁边的大树干,尾巴一耸一耸地爬上去。吃完饭后,我掏出一条香蕉,敲击“饭咯”招呼它下来。没想到竟然完全没有回应,我四周游走,仰头寻觅,浓密的百尺高梢,渺无踪迹!我慌了,敲击得更急促,“磕磕”声却都沉埋进山风里。队伍先回,我自己留下来,失魂落魄地在树头悠转……

小松鼠没有再回来!

阿沙仔笑嘻嘻说:它找女朋友去了!我着实惆怅了好一段日子,每回经过那棵大树下,还不免要仰头张望!

许多年后,翻阅雷阳的著作,看到一节饶有趣味的描写:“刘武说:‘戴维斯——他抗日时代和陈老总(陈平)就很密切的嘛——这次在华玲谈判破裂了回来,就在仁丹矿场山顶那边过夜,他跟陈平聊天,他说,你(陈平)呀,要打到只剩一枪一弹啊,不容易。’他说:‘为什么你知道吗?(做神秘状),你们的队员全部是年轻人。没有女人呀,会走光。’”

我眼前又浮现那只小松鼠。

4-5-2017

24-7-2017刊载于星洲日报《星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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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题材: 文化艺术_culture, 历史_history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