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马华文学的定义与属性

06/08/17

作者/来源:张锦忠《马华文学》/ 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
http://www.sili.ndhu.edu.tw

「马华文学」一词,泛指马来亚(含新加坡)或马来西亚(含婆罗州的沙巴、砂拉越及一九六五年前后的新加坡)的华文文学作品,尤其是指一九二○年代以降在这个东南亚地区发生的白话华文文学。换句话说,马华文学(或马华文艺)即(广义的)华裔马来西亚人用华文书写或在马来西亚境内或境外以华文书写的文学作品。这样的界定显然定向于语言媒介或语系。不过,在一般情况的定义下,由于缺乏语意的限定条件,「马华文学」一词也可能指涉另一个称谓── 马来西亚华人文学。这就将马华文学归类于族裔文学的范畴了。

为了更清楚区隔「马华文学」作为族裔文学与语系文学的指涉边界,另一个词彙乃因应而生──「华马文学」,作为「华裔马来西亚文学」的简称。另一方面,使用「华马文学」一词,也表示纯粹从语文的角度来界定马华文学、并无法彰显其複系统性质,因为它相当一厢情愿地假设马华文学的书写者是华人、淡米尔文学的书写者是印度裔、1马来文学的书写者是马来人、只有马英文学的书写者才可能包括各种族作家。此外,华人社群所产生的文学作品,也并非只有以白话中文书写。

早在十九世纪,就有土生华人(或称峇峇[Baba]、海峡华人)以峇峇马来文及英文创作及翻译。同样在十九世纪,在中国驻新加坡各任领事的提倡之下、再华化运动兴起,新马古典诗文活动盛行一时。二十世纪中叶,本地创作英文文学兴起,马英诗人中尤多受英语教育的华裔。独立以来,马来文成为国语,在非马来人间日渐普及,更不乏以马来文创作的华人作家(例如林天英),因此,我们应该视「华马文学」为一包含华裔马来西亚人创作的白话中文文学、古典中文文学,峇峇马来文学、英文文学、马来文学、以及澹米尔文学或其他语种文学的文学複系统。 这个词彙的上述指涉已见诸例如《回到马来亚:华马小说七十年》(张锦忠、黄锦树与庄华兴合编)的书名脉络。

不过,在历史、社会、文学进展的过程中,华马文学複系统中的若干系统或次系统之命运也不尽相同。峇峇马来文学早已终止运动,成为历史现象,如今没有人以「峇峇马来文学」指称当代华裔作者以标准马来文书写的产品(例如林天英的诗作)。古典文学则在二、三○年代白话文学兴起后渐渐退居边陲,儘管到今天还有马华古典诗人结社吟诗或印刻旧体诗集,而且其中不乏名家。此外,由于英文教育在七○年代以后日趋没落,马华英文文学始终在主流之外,若干知名诗人,如余长丰(Ee Tiang Hong, 1933-1990),陈文平(Chin Woon Ping)、林玉玲(Shinley Geok-lin Lim, 1944—)早已移居他乡,小说家李国良(Lee Kok Liang, 1927-1992)也已辞世。如今在华马与马华文学各种论述与建置空间当道的,是以白话文为主的现代华文文学。因此,在许多马华文学论述裡,「马华文学」,指的就是白话文学。

作为族裔文学,「马华文学」为离散华人(离开中国散居他乡的华人及其后裔)的华文书写。离散中国人在移居地取得身分证,成为公民或居留者,结束其离散或移徙行为,有了「从属国家」,而其后代则在移居地土生土长,成为移居地的「族裔」。但是,这个移居地的离散中国人族裔,在名义与本质上难以摆脱其离散历史或离散族裔性,这也是离散华人在马来西亚历史上有别于其他族群的差异来源。故马来西亚华裔仍然属于「离散华人」,其文学书写也具有这种离散文学属性。

不管是作为族裔文学还是语系文学,「马华文学」一词其实充满了政治身分与文化认同的重重问题。其文本性不是在小我或私人空间建构,而是在社会经济政治的公共空间构成。这个用语一方面表示,在马来(西)亚这个地理空间,一个包含马来文学、马华文学、马印文学、与马英文学的(多语)马来西亚文学複系统的存在。但是,由于马来人主导的政府在各个公共领域皆实行「卜米主义」(Bumiputraism,即马来人与马来文化至上论),长期以来这种意识形态垄断国家机器,在官方论述与文化计画机构(如教育部、语文出版局)的认可政治议程中,只有马来文学才具备国家文学的资格,其他语系文学则被从属国家属性分割出来,只能属于区域文学(sectional literature)。这个区域文学的存在与活动空间局限于边陲地带,在官方公共论述中毫无能见度可言。

另一方面,相对于强势的中国文学,离散马华文学,以及其他华语语系文学,乃属一支弱势「小文学」(literature mineure / minor literature)。「小文学」为德勒兹 (Gilles Deleuze, 1925-1995)与瓜达里 (Felix Guattari, 1930-1992)一九七五年论述卡夫卡及其书写时提出来的理论。将德勒兹与瓜达里二氏的理论译为「小文学」,难免令人望文生义,以为是一国之内的少数民族语言的文学,或如华文之相对于马来文为国境内的弱势语文,故华文文学位居边陲,其实不然。小文学之成其小,在于其乃在主要语文内所建构而成。以马华文学而言,乃东南亚「华文」之对于中港台的「中文」。从中国或港台离境的「中文」,到了南洋,处身多语的南方,成为去畛域化的「华文」,这样的「破」华文,其特色为词彙贫乏、修辞浅显、句法怪异、甚至充满「异国情调」,简直是歧文异字。马华作家即用这样去畛域化的「东南亚华文」创作。

依据德、瓜二氏的说法,小文学或「南洋华文」有下列三特质:(一)去畛域化;(二)政治性;(三)集体价值。身为布拉格的犹太人,卡夫卡以德文书写,依小文学理论,乃「不可能」的现象── 不写之不可能,因为民族意识的存在必须藉由文学彰显;不得不以德文创作── 因为捷克原乡畛域已不在;但是以德文写作也不可能── 因为这样的德语已去畛域化,为与群众隔离的少数民族用语。因此,「简而言之,布拉格德语乃去畛域化的语文,用法怪异,用途卑小」(Deleuze and Guattari 1986:17)。其次,小文学的特质是这些文本充满政治性。大文学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作家个人关注,小文学的压缩空间则将小我放大成大我:伊底帕斯三角习题被淨化成社会政治经济议体。第三,由于具个人才气的大家并非小文学的普遍现象,个人的发声无法和集体声音分开。「其实,具才华的大作家不多反而是好事,这样一来非大家文学才得以出头;每一位个别作者的看法也就略同人人所见」,文学也因此得负起「集体发声── 甚至改革── 的功能与角色」(Deleuze and Guattari 1986:17)。

作为小文学,马华文学的意义与价值,不在于谁是大作家,或个别优秀作家产生了多少经典,而在于其集体性。在这样的集体性认同脉络下,作家所创作的是一种非大家、无经典的「小文学」,代表集体发声。首先,马华文学作者的去畛域化(从华文进入中文),已是某种集体性的认同,例如李永平从《拉子妇》进入《吉陵春秋》。换句话说,在没有大师或大作家有如鳯毛麟角的阶段,「经典缺席」也不是坏事;甚至正好相反,「经典缺席」彰显了这种集体性──集体认同或认同集体(「马华文学」),而非大作家 。

小文学作品展现了语言与想像的去畛域化,从「中文大国」观点来看,简直充满异国情调,或上文所说的「歧文异字」,其实也是多语主义转向。从这个角度来看,在作为「小文学」产品的《吉陵春秋》中,李永平刻意锤鍊的纯正书面语文,可视为试图操作去畛域化及再畛域化的桉例。再畛域化指小说建构了李永平自己所说的对「中国文字的纯洁与尊严」的追求。但是这种追求何尝不是同时对身处语境与历史文化的批判,因为「中文大国」的重要语言的理想竟由小文学去实现。

简而言之,当我们使用「马华文学」一词时,它总已涵盖离散、族裔、语系、小势、去畛域化、再畛域化、边陲的指涉性。

本节徵引书目
Deleuze, Gilles, and Felix Guattari (1986) [1975] Kafka: Toward a Minor Literature. Trans. Dana Polan. Mi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本文出自:张锦忠《马华文学》,西湾文库。

[1] 淡米尔语(Tamil)属于达罗毗荼语系,为印度南部、斯里兰卡东北部,及东南亚印度裔社群通用语。

---

分类题材: 南洋华社_nychinese , 亚洲模式_asiamd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