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决裂不只是李光耀故居的争夺战

23/06/17

作者/来源:李佳佳 https://theinitium.com

这次李玮玲李显扬姐弟对于长兄的指控,揭开祖宅的盖子,更深层次且更值得关注的是──公权力被滥用而缺乏制衡。

最近一周,新加坡突然成为了各大国际媒体关注的焦点,事情竟然缘起于已故建国总理李光耀三个子女的“内讧”。几天之内,手足兄妹唇枪舌剑,将不满、猜忌、恐惧乃至仇恨,通过威力巨大的社交网络赤裸裸袒露于全世界看客面前,既有华裔家庭儒教氛围家长制庭院宫斗的气息,又像是西方法治文化中字斟句酌精雕文本的权力游戏,事情以昨晚(6月19日)李显龙公开电视讲话达到关注顶峰。这次政治与亲情、理念和价值的决裂,真的只是为了一套房子那么简单吗?

一套房子引发的大戏

6月14日凌晨2点,已经长时间没有在社交网络发布过任何内容的李光耀女儿、脑神经医学专家李玮玲,和幺子、新加坡民航局董事会主席李显扬,突然同时在脸书发布长达6页的声明,矛头直指长兄、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和其夫人、新加坡国有投资巨头淡马锡控股集团 CEO 何晶。

声明最主要的指控有三点:首先是指责李显龙违背父亲要求拆除位于黄金地段乌节地区的故居的遗愿,而想保留老宅以增强自己作为李光耀儿子的政治资本。其次,指控李显龙手握的公权力缺乏制衡,甚至有培植自己儿子李鸿毅从政的野心。第三,表示李玮玲和李显扬两人感觉受到国家机器的骚扰和监视,以至于李显扬和其妻林学芬将可能被迫离开新加坡流亡。

正在国外休假的李显龙很快也在脸书回复,否认弟弟妹妹的所有指控,尤其是关于培植儿子从政的“荒谬指控”,表示对于家庭内部矛盾被闹到公众面前非常失望和难过。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李玮玲和李显扬继续保持高频率发布网帖和接受采访,反驳大哥对于他们把家丑外扬的指责,指出新加坡当局设立部长级秘密委员会讨论李光耀故居的去留,使得事情早已不再是“家事”。

李显扬在脸书的一个帖子中质问:“为什么需要全世界最高薪的一群部长,组成委员会来讨论我们父亲早已多次重复、众所周知的遗愿?这不是家事吗?这些部长是拿着百万薪水解决他人家事的秘密法官吗?”

人在国外的李玮玲显得更加激烈,她在脸书发文说:“如果这只不过是一件家事,我们就不会把它公开。”她说姐弟俩的联合声明是由律师审定的,删去了一些尖锐的文字,并表示声明原意是指出弟弟受到了监视和恶劣的对待,警告如果李显龙能对具有反击能力的妹妹和弟弟都这么做,那他对普通的新加坡人能做出什么来,就可想而知了。

有趣的是,姐弟俩还指名道姓指责大嫂何晶“干政”:“新加坡从来没有总理妻子是什么‘第一夫人’这种事”。他们对比了母亲柯玉芝,在三十余年里一直极有分寸地远离政治、默默做着李光耀背后的顾问和贤内助,从不置喙政务,由此指责何晶权力和影响力极大,却非民选产生。

很快,李显龙再次反击,公布了一份宣誓声明的内容,提出对于父亲李光耀生前最后一份遗嘱的九大疑点。其中最为耐人寻味的是,声称父亲这份遗嘱是在“极度令人不安的情况下订立”,并直接指控弟媳——李显扬太太、大律师林学芬身为利益相关方却参与遗嘱制定,暗示父亲是在未必清楚条款的情况下,被裹挟签署了遗嘱。

李显龙并不回避自己一直反对父亲拆除故居的决定。他指出在父亲此前的六份遗嘱之中,前四次虽然都要求去世后拆除故居,但由于内阁同事后来成功说服他了解保留故居的益处,李光耀改变了主意,同意在第五、第六份遗嘱中删除相关拆除条款,由此质疑为何在最后一份遗嘱中这一条款又被加入。

更有趣的是,李显龙在这份声明中,不露声色地来了一招“分裂敌军”。他指出,李光耀的最后一份也就是第七份遗嘱与前一份最大的不同在于,第六版中在兄妹三人平分遗产之外,还给了他唯一且未出嫁的女儿李玮玲“额外的一份”,然而在最后一份遗嘱中,这一条款不翼而飞,又变为了三人平分。声明并提及李玮玲曾经因此跟他太太何晶抱怨身为遗嘱订立律师的弟媳,说自己“不信任林学芬”,感到自己“被耍了”。

李玮玲立即反驳说自己的说话被断章取义了,表示李显扬林学芬夫妇一直帮她争取在父亲老宅居住的权利,而李显龙何晶夫妇才是对此提出反对的“自私的人”。

这连环罗生门一出,事情变得愈发复杂,似乎暗示三人纠葛除了故居处置以外,还有财产纠纷。

而最受关注的,要数主动跳入舆论漩涡的两个李家85后第三代。被指责父亲有意为其进入政坛铺路的李显龙长子、目前供职新加坡政府科技局的李鸿毅发声为父亲解围,表明自己毫无野心:“无论你们在不在乎,我对政治真的没有兴趣”。然而这相比他堂兄的措辞,气势却显得弱了一些。李显扬长子、目前于美国哈佛大学担任研究员的李绳武也很快站出来支持自己的父亲,同样剖白毫无兴趣从政之后,他说:“如果李家第三代有人从政,将会非常糟糕,国家必须大于这个家庭”。

6月19日傍晚,休假后重返总理工作岗位的李显龙于国家电视台 News Asia 发表电视讲话,就过去一周与弟妹的公开争执对民众造成困扰、损害国家声誉、打击国人对政府信心而向新加坡人民道歉,并再次否认弟妹的所有指责,更预告将在7月3日国会复会时以总理身份接受包括反对党议员在内的89名议员的质询,希望公开的辩论和问责能消除疑问,加强民众对于政府体系的信心。

值得注意的是,李显龙在电视讲话中还首次披露祖宅本是父母留给自己的房产,弟妹因而不悦。自己曾尝试将拥有权以象征式的一元钱转移给妹妹,但未被接受。李显龙说,之后他按市价把房产出售给了弟弟,并把所得捐作慈善。本以为能够平息弟妹的不满,却不料三人矛盾仍被公之于众。

在新加坡人的印象中,第一家庭长久以来都相当低调,除了总理李显龙在新传播时代显得非常“与时俱进”,在脸书上和选民们互动频繁,为执政的人民行动党“圈粉”无数以外,他的弟妹李玮玲和李显扬一向鲜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之中。

在新加坡人的印象中,第一家庭长久以来都相当低调,除了总理李显龙在新传播时代显得非常“与时俱进”,在脸书上和选民们互动频繁,为执政的人民行动党“圈粉”无数以外,他的弟妹李玮玲和李显扬一向鲜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之中。

“造神”争议引发兄妹嫌隙

事实上,在新加坡人的印象中,第一家庭长久以来都相当低调,除了总理李显龙在新传播时代显得非常“与时俱进”,在脸书上和选民们互动频繁,为执政的人民行动党“圈粉”无数以外,他的弟妹李玮玲和李显扬一向鲜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之中。

然而一年前,这精英兄妹三人看似波澜不惊的关系第一次被打破,李玮玲毫不留情地在脸书发出长信,指责大哥李显龙。

事情缘起于2016年3月,新加坡主流英文大报《海峡时报》头版的一幅图片:110个从17岁到35岁的新加坡人,用4877块带国旗的橡皮擦拼成的李光耀头像,两米三宽,三米一高。并配有文字:我们的建国父亲、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旗帜。

李玮玲尖锐地直陈这给她带来的不适,反对父亲去世仅仅一年就要搞这样有着强烈个人崇拜意味的诸多活动,说使得她想起1976年父亲带她第一次到中国时,看到毛泽东去世的情景,并对比英国首相丘吉尔葬礼的周年祭,是在他去世50年之后的2015年。

李玮玲更指责李显龙领导的现任新加坡政府,在借纪念父亲李光耀来为自己谋求政治资本。公平地说,这种指责的确有迹可循。2015年3月,新加坡建国总理李光耀去世之后,新加坡官方举行了为期超过一周的哀悼活动,时间恰逢建国50周年以及换届大选,这种有意无意培植的举国一致的民族主义情绪,确实帮了李显龙的人民行动党大忙。这个在前一届大选仅获得六成支持、破天荒丢掉一个集选区的执政党大打翻身仗,支持率大增近10个百分点,使很多观察家都始料未及。

而仅仅一年后,新加坡当局又举办了至少100场活动来大肆纪念李光耀逝世一周年,形式从默哀仪式到烛光守夜,从蜡像悼念到学生课文,甚至还有种树和皮艇比赛,不一而足。

李玮玲直截了当地反对纪念活动,表示如果父亲还在世的话,不会同意这么折腾:“过犹不及,纪念得过头了就会起反作用,而且未来的新加坡人都会想,难道我父亲一生的功绩都是为了想出名、想要搞出个王朝出来?”

当时,之前一直为《海峡时报》写专栏的李玮玲还颇为激动地指责这份报纸是李显龙政府的“走狗”,要审查她的文章。她一度公布自己与报纸主编的交锋,批评哥哥想拿父亲造神,对滥用职权无所顾忌,甚至申明“我作为李光耀的女儿,绝不允许李光耀的名字被一个不孝之子玷污”。

这是李玮玲和李显龙对于父亲的价值和精神遗产之间的尖锐分歧,第一次呈现于世人面前。事实上,新加坡人一直以来都清楚李光耀对于个人崇拜和造神的反感态度。他生前便明确表示拒绝给他立雕像和纪念碑,多次表达他的故居,也就是这次家庭争执的导火索老宅要拆除,以避免有人把那里当作崇拜圣地。

然而对于新加坡执政党和新加坡民众而言,这套房子不仅仅是李光耀柯玉芝夫妇生活70年、养育三个孩子的地方,也是他从英国返回新加坡后从无到有建立人民行动党的旧址,说仅仅是私人物业、完全没有政治意义,似乎并不现实。于是,李光耀去世后,李显龙默许了政府部长级委员会介入讨论这套房子去留的决定,由此引起了弟妹的极大愤怒,认为他违背父亲遗愿,利用公权力干预家庭事务,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用WhatsApp呢?”

对于大部分新加坡人来说,这一出“手撕兄长”大戏犹如爆米花电影,很多人是抱着当吃瓜群众的心态围观的。毕竟,这出戏里有阴谋,有遗嘱,有金钱,有野心,有政治,有彼此猜忌的妯娌,有反目相残的手足,已经具备了一部好戏的一切元素。

然而事实上,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在李显扬和李玮玲的陈词中,巧用了乔治奥威尔著名的反极权小说《1984》中,人们耳熟能详的“老大哥在看着你”来暗示兄长的监视和自己的不安。

姐弟二人说已经对李显龙丧失信心,并恐惧他会使用国家机器来对付自己:“我们非常担心政府公权力的行使缺乏有效的制衡,我们感觉到‘老大哥无处不在’”。

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李显扬更直截了当表明,他觉得自己的电话和信息受到了监控,于是不得不换了一个国外号码并改用更安全的 WhatsApp。“我用了‘老大哥’这个词,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用 WhatsApp呢?”

事实上,冷战时代的新加坡曾有着相当不光彩的警察国家恶名。1960年代,铁腕的李光耀政府曾发动“冷藏行动”(Operation Cold Store),未审先扣押了133名在野党社阵、工会、学运和社运分子,罪名是涉嫌参与左翼共产组织颠覆国家罪。这种高压一直持续到了1990年代初,在李光耀治下,新加坡共有2600余名政治犯入狱,刑期不一,最长的达到二三十年,但无人被处死。

1990年代以后,新加坡社会氛围逐渐开放,部分政治犯被释放,公民权利和自由相对得到重视,法治成为核心价值,反对党的话语权在议会和社会中影响力也日益增强。这一切都使得仍然执政的人民行动党政府,要或主动或被动地改进施政,变得越来越负责和亲民。

当然,国内外批评人士仍然质疑,新加坡的严刑峻法依然有“威权工具”之嫌,主流媒体也仍旧在自我审查,新闻和言论自由还有很大的改善空间。但无可否认的是,相较于李光耀政府铁腕治理、全力发展的建国年代,如今的新加坡人对于“老大哥无所不在”的记忆已经日渐模糊了。

因此,这次李玮玲李显扬姐弟对于长兄的指控,揭开祖宅的盖子,更深层次且更值得关注的是——公权力被滥用而缺乏制衡,说得再具体一些,包括“建立王朝”、公器私用,这背后,还有对于新加坡司法独立、政府诚信等品牌价值开始动摇信任的气息。要知道,李光耀长久以来维护的新加坡价值正是清廉、法治、任人唯贤,而姐弟俩对于李显龙的指责与此截然抵触。如果真的如同李氏姐弟指控的那样,李显龙可以动用国家机器威胁骚扰“不听话”的手足,那么普通新加坡人的个人自由,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呢?如果新加坡人切实感受到新加坡的民主、自由和法治进程在走回头路,事情就远远不是一场家庭肥皂剧那么简单了。

正如在这场混战中,新加坡反对党民主党发表的声明所指出的:“李显龙总理兄妹大战并不仅仅是家务私事,两位弟妹都指出了选民赋予总理的权力可能被滥用。除非李显龙采取真正有效的手段告别威权统治并将新加坡带到真正民主的道路上,否则他剩余的任期恐怕都会荆棘重重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李显龙的麻烦,或许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李佳佳,媒体人,现居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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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题材: 政治_politics ,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