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怀念林福寿医生

11/06/17

作者/来源:张素兰 人民论坛

怀念林福寿医生
21 /2/ 1931 – 4/6/ 2012

林福寿医生于2009年《华惹时代风云》新书发布会上说,

“一个生命如果没有了信念,没有了理想主义,那只是一个无意义的生存,而相信你们中的许多人会同意,一个生命意义是要远比这种情况来得国家精彩……”

就因为基于这样鉴定的信念驱使下,林福寿医生一身就在不经审讯在监牢里牺牲了20年、与家人分离和抛弃了自己的医学事业。当林福寿医生被捕时,他的孩子只有五个月。

今天是我们的自由战士林福寿医生逝世五周年的冥诞。

他是一个在菜市场卖鱼的鱼贩孩子。他在求学时期,在莱佛士学院是一名口才和辩论的杰出者。他是头脑敏捷的人。在80年代,他在演讲时是不需要对着稿子的。他在学校时是一名班长和学校出版的刊物编辑。

林福寿医生莱佛士学院毕业后,与傅树介医生一起进入了(当时的)马来亚大学医学院就读。他们在1957年毕业。作为一个坚定的反殖民主义者,他与傅树介医生还在马来亚大学就读时期,协助李光耀成了人民行动党。

在1959年,李光耀以不再更新人民行动党党籍的方式被开除出人民行动党。两年后,林福寿医生与其他人共同组织成立了社会主义阵线。他成为了社阵党的英文版机关报《人民报》(“The Plebeian”)编辑。社阵当时对1963年举行的大选充满信心将会取得胜利。无论如何,在当时的马来亚总理东姑阿都拉曼和英国人的协助下,李光耀通过的政治伎俩阻止了社阵可能取得的胜利。李光耀在1963年2月2日在“冷藏行动”下 ,林福寿医生与其他133名反对党领导人在“防止公共安全法令(简称“公安法令”)”被捕。“防止公共安全法令(简称“公安法令”)”是“内部安全法令”的前身。

林福寿医生于2011年在Function 8’s举行的《改变中的世界》新书出版仪式上发表了讲话。他说,

“冷藏行动的整个问题的症结所在就是要阻止反对党通过和平、宪法的途径取得政权,以及确保行动党继续掌握政权。所有哪些有关安全、暴力之类的说辞,仅仅就是宣传伎俩吧了。在英国档案出所解密的资料显示,(当时)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涉及暴力或者共产党阴谋。”

李光耀和他的政权的残酷证据就是令人难于置信地长期监禁林福寿医生和其他的政治拘留者。林福寿医生从1963年2月2日被监禁到1982年9月6日,长达近20年。他在被监禁期间在不同的监狱里经历了各种残酷和非人道的虐待。

作为一个为实现理想而战斗的战士,林福寿医生与其他五名政治拘留者在1967年向法院申请人身保护法令要求当局予以释放。他们赢得了在法院的申请。当时在被带到监狱外后又立即被逮捕并押送到当时的中央警署被虐待。他被囚禁在一间肮脏、到处跳蚤的黑暗单独监禁牢房里。他在2009年《华惹时代风云》新书发布会上谈到了自己被虐待的经历。(见网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ia_lZ7ccdI )

在1966年,林福寿医生起诉了《海峡时报》和《星洲日报》以及其他媒体诽谤名誉,并赢得胜诉。这场起诉官司是涉及它们报道有关他与林清祥之间在章宜监狱发生互相殴斗的事件。战士一起毫无根据的报道。因为,他与林清祥两人是被关在不同牢房,怎么可能在不同的牢房互相殴斗呢?南大他们自己与自己殴斗不成!

林福寿医生在被监禁期间是受到牢里的同伴尊敬的。他是牢里的同伴的医生、协调人和顾问。在1972年。他与监狱里的其他政治拘留者一起进行的长达三个月的绝食斗争。政治拘留者进行的这场长达三个月的绝食斗争,是要反对监狱当局要政治拘留者进行体力劳动工作,并每天给予8分钱的酬劳。经过这场绝食斗争后,政治拘留者不必像牢里的其他刑事犯人一样进行体力劳动。

林福寿医生在80岁时发表了一篇热情洋溢的讲话。在2011年,他受Function 8邀请,在没有准备讲稿的情况下,他回答了在场出席者的提问。以下是他与回答出席者的提问;

问: 在社会主义阵线内,有许多人,包括您和您的同僚,都预知1963年将会有逮捕行动。当天晚上您是怎么想的?你们当中是否有人打算在内部安全局人员到来之前逃走?

答: 我想,在社阵干部当中,有部分人决定逃走,有人确实走避了。但是,我们的最高级干部全部都被捕,因为不知道谁会被捕。我确信,在英国人、东姑和李光耀三方的逮捕名单中,都有我的名字;可作的选择是逃离新加坡。我们曾经讨论过成立一个流亡政府,但是,后来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在当时没有太大意义。我们决定去坐牢,在监狱里进行斗争,希望在合并后会获得释放。

然后,我们将在马来西亚的框架内,跟我们在马来西亚的同志一道,组成社会主义阵线,在马来西亚的四面八方,共同进行斗争。我们相信,到了那个时候,形成一股团结力量的左翼势力,能够在全马来西亚的政治框架内,带来重大的变化。

我们全部遭镇压造成马来西亚眼前的局面,那里的封建保守分子开始推行种族主义政策。假设我们能够为马来西亚产生影响力,种族主义政策就不可能出现,因为我们的斗争是建立在阶级路线上,而非在种族主义路线上。我们将会团结马来族农民和华族工人,组成统一阵线,推翻封建制度和英国人的控制。

……

问: 当您还在行动党、跟李光耀是同志时,两人关系如何?您曾激怒过他吗?

答: 那个时期,在我们分裂前,我随时可到他家去。即是晚上,我也可敲他家的门见他。我们讨论政治课题,讨论行动党的创党宣言。在他的其中一次补选时,我帮忙他进行沿户访问,我们的关系非常好。他在立法议院发表演讲后,往往会征求我对他演说的意见。两人关系非常好。我对他没有个人成见,但他存有许多个人恩怨。

在我们分裂后,我只在两次公开座谈会上跟他碰面,在会上激怒了他;在吉隆坡马来亚大学举行的那次公开座谈会上,让他下不了台。因为他一直在说谎,一个谎接一个谎,我必须揭露他的谎言,令他无法接受。
……

1963年,我是31岁。在战争年代,我们成熟得很快。我们经历过许多事情,还在14岁或15岁时,我们就在思考国家如何摆脱殖民统治。我们生活的大环境,每个人都在为争取独立而斗争。1947年,印度取得独立;1948年,苏卡诺宣布印尼独立;1949年,毛泽东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我们都受到这些事件的鼓舞。当时,加纳和肯亚正在为争取独立而斗争。在肯亚的毛毛党遭到英国人的残酷镇压。我们知道英国人镇压我们的习性,跟英国人进行斗争,我们的头脑是清醒的。

说来,我们可算是幸运的能活下来。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是可能会把你杀掉,他们可以轻易地找人为他们干这类事。请看看,在加尔各答,他们是如何使用机关枪扫射、屠杀在街上示威的大学生。悲天悯人的所谓英国绅士风度去了哪里?只要你威胁到他们的利益,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就会不惜一切、全力以赴。在肯亚,毛毛党就是这样被残酷镇压的。
在刚果,卢蒙巴(Patrice Lumumba)是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下令加以杀害的,英国广播电台(BBC)揭露了内情。卢蒙巴被捕后,艾森豪威亲自下令杀害他,这是一场生死斗争。要和英国人斗争,就必须准备牺牲性命。

我们就是本着这种精神参加斗争,也凭这股精神在监牢内坚持度过许多年。这是获得全部或丧失一切的决战,不能半心半意。我们知道自己的立场!我们知道自己在反对什么!

问: 您说您已准备好面对1963年的逮捕行动。您曾否想过会被监禁20年?

答: 没有。当跟太太说再见时,我说:“8年后再见”。当时, 被监禁最久的政治犯是波斯达曼(Ahmad Boestamam),他被英国人关了8年。我确实没想到我的监禁期会这么长,我以为在新加坡加入马来西亚后,不会被关太久。但是,在监禁满10年后,我决定准备再坐牢多10年,我必须从现实情况考虑问题。如果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你肯定会崩垮。作为运动的领导人,我们是不可以背叛我们的追随者的,我们必须站稳立场。林清祥要不是精神崩溃,他必然会坚持下去。傅树介、赛查哈利和其他许多人都被监禁了十几二十年。这没什么大不了。
……

问: 有些人被监禁的时间那么长,另一部分则不长,您认为原因何在?

答: 这个您得去问李光耀。我被监禁这么长久,他们的藉口是,我拒绝谴责暴力。1977年,内部安全局局长林再兴(Lim Chye Heng)和前局长王旭之来见我,他们对我说,我只要发表声明谴责暴力,就可以获得释放了。我问他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一直在鼓吹暴力?”我一向严格遵循和平、合法和宪制途径的斗争。

……

问: 您的个案是个高度引人关注的案件。

答: 国际特赦组织把我列为良知犯(prisoner of conscience)。李光耀要我离开这个国家。其实,当澳大利亚总理惠特兰(Gough Whitlam)到访新加坡时,李光耀告诉他:“这两位医生都是好医生,您可接收他们。”因此他们找我谈过两次,要求我离开新加坡。我说,如果我要离开的话,必须是由我自己做的决定。

问: 您被监禁了20年,您的人民药房怎么还存在?

答: 当我和傅树介(我们俩是人民药房的创办人)都被捕时,另外一位医生是巴卡(M A Bakar)医生接替我们;傅树介获释后,他回去药房恢复行医;后来,他又再被捕。在他第二次获释后,傅树介医生开设自己的药房。我获释后,就回去人民药房工作。

……

问: 遭长期监禁,您是如何保持神志正常的?

答: 是信念,因为你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我是个社会主义者,相信社会主义主张的一切――在社会主义社会,不存在人剥削人;打个比方,就像一个基督教徒相信“四海之内皆兄弟”一样。我们必须像兄弟姐妹一样,和睦相处。今天,在资本主义社会出现的动荡和发生的金融乱象,让我更坚信社会主义是人类奋斗的最后目标。你正在见证资本主义的没落,这就是马克思在上世纪所说的,这就是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阶段。资本主义存在的矛盾是无法解决的。财富的积累高度集中在一小撮人手中,大部分人都无法翻身,除非他们把这个制度推翻。这就出现占领华尔街的示威行动。我认为,在一两年内,在西方世界将会出现更激烈的斗争,但愿不是暴力性的斗争,但愿可以通过非暴力手段。

问: 您能够告诉我们您住过哪些监狱吗?

答: 我住过的许多监狱都消失了。我住过欧南园监狱,拆掉了。接下来是樟宜监狱,也拆掉了。后来去了女皇镇监狱,也拆掉了。我也住过中央警署,还是一样拆掉了;

中央警署是最恐怖的监狱。然后,就是去了樟宜明月湾监狱以及威特里路拘留所。我在女皇镇监狱关了4年。在那里,我们大部分时间是被禁锢。在牢房里放一个小铁皮罐,供拉屎撒尿之用,在隔天早上自己冲洗。到晚上,他们给我一个尿壶和一小碗水喝。我们的伙食,跟普通牢犯完全一样。

曾经有一年多的时期,他们把我安置在很舒适的地方,分别是2名政治部高级人员的住所,一处在露茜山(Mount Rosi),另一处在泽维士路(Jervois Road)。在那里,我可以和他们家人住在一块,像是个自由人。他们鼓励我到住所外面走走,但是我拒绝。如果你照做,他们将会要求你签署声明,我知道他们试图笼络我就范。

问: 您对新加坡的民主抱乐观态度吗?

答: 恐怕不乐观。我看不到民主发展的环境。目前的状况是,他们以赌博产业为支柱,容忍这许多不道德的行为。贸易是依赖美国市场,中国人拥有自己所要的一切,他们并不需要新加坡的产品;实际上,他们要往这里出口。新加坡生存的唯一出路是跟马来西亚合作。但是,新加坡与马来西亚之间的关系恶劣,我是不认为两国可望重归统一。我国社会主义者的终极目标是跟马来西亚合并。当然,很多人是很不情愿的。合并?跟马来西亚那样的国家合并?那里存在许多种族主义!但是,这是因为缺少了左翼的影响的结果。在过去40年,如果我们在国会有代表,情况会是很大不同的。他们逮捕的人,不是数以百计,而是数以千计。他们不得不封闭劳工党和人民党,逮捕他们所有的高级领导人,包括拉惹古玛医生、赛胡申阿里……。这样一来,那些保守集团就可以无拘无束、为所欲为。现在,马来人已经觉醒,认识到特权不能只属于一部份人。除非这些群体的人都觉醒起来,否则,一切照旧不变。
基于历史观,我们是乐观的,我们必须抱持乐观态度。

事态将会改变,问题在于如何改变,是通过和平方式,还是暴力方式,我们谁也不知道。但是,改变是不可避免的,我们不能让现状这样继续下去。

……

问: 您在干部党员制实行前是行动党党员。在这个制度实行后,您还是党员吗?

答: 任何左倾分子都不会成为干部党员。我是在1959年被开除出党的。尽管我是党的发起人之一,也没有入选干部党员。当时,由三个人负责审查党员资格,他们是李光耀、王邦文和林使宾。当我的党员证出现时,李光耀把它拿过来,扔进字纸篓里,并看看其他两人的反应,两人沉默不语。后来,林使宾也被捕。

问: 最近,马来西亚总理纳吉宣布将要废除内部安全法令。您认为新加坡政府为什么不情愿废除内部安全法令,特别是鉴于较年轻的领袖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动用这条法令?

答: 我估计他们会把内部安全法令作为捍卫行动党利益的后备武器。我相信,如果他们在面对可能会败选的严酷现实,他们是会有意愿使用这个法令的。李显龙毕竟是李光耀亲自监督和指导,一手培养起来的。在面临严酷状况时,他是会动用的。他可能先挑衅你,然后制造藉口,利用这个法令进行逮捕。我当然希望他们不会用上内部安全法令,但是,我相信他们会把该法令当后备武器。

林福寿医生的精神一直在激励着我们。我们永远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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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