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浅析新加坡的华文教育

01/05/03

 作者/来源: 周素勤 东南亚纵横 2003年05期 http://yunnan.stis.cn/
 
【摘要】新加坡是一个多元民族、多元文化的国家,华人占其总人口约76.9%。 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英文在新加坡占主导地位,华文并不普及。为守住民族文化的根基,加速现代化进程,新加坡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提高华文的地位。一、新加坡华文教育衰落的表现与原因独立前的新加坡是英国的殖民地,殖民统治给新加坡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在语言方面的突出表现就是英语流行,各民族语言衰落,华文教育也不例外。1980年,新加坡南洋大学的不复存在标志着华文教育在新加坡的全面衰落。
 
新加坡是一个多元民族、多元文化的国家,华人占其总人口约76.9%。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英文在新加坡占主导地位,华文并不普及。为守住民族文化的根基,加速现代化进程,新加坡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提高华文的地位。

一、新加坡华文教育衰落的表现与原因

独立前的新加坡是英国的殖民地,殖民统治给新加坡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在语言方面的突出表现就是英语流行,各民族语言衰落,华文教育也不例外。1980年,新加坡南洋大学的不复存在标志着华文教育在新加坡的全面衰落。

(一)新加坡华文教育衰落的表现

在新加坡,作为母语文之一,华文虽然较其他母语文的处境要好,但其普及率日益下降。

1. 从学校教育来看,进入英、华语小学的学生比例相差很大,发展趋势不利于华文教学。进入英语学校读书的小学新生,1961年为51.8%,1970年为 66%,1976年上升为80%,到1985年则高达99%,呈明显的上升趋势;而进入华语小学读书的新生则由1961年的39%锐减到1984年的 0.7%①。

2. 从华文的使用范围来看,英语有逐渐取代华语成为主要家庭用语的趋势。新加坡的人口普查表明,以英语为主要家庭用语的华族家庭,占华人总数的比重由1980 年的10%上升到1990年的21%,2000年则达到了24%。其中,5至14岁的华族孩童在家常用英语的比例从1990年的23.3%上升到了 2000年的35.8%②。

3. 从人们的华文水平来看,真正掌握华文的人不多。口语不是语文,能听会说并不等于能读会写,口语的掌握并不等于对语文的掌握。绝大多数通晓“双语”者其实只 对听、讲和写英语比较熟练,而对母语的水平则参差不齐。他们当中大多数人能听和说华语,但阅读和书写能力则很有限。正因如此,近年来《联合早报》、《联合 晚报》等华文报纸均不遗余力地进行改革调整以吸引年轻读者,可这也无法阻挡年轻读者群下降的趋势,30岁以下的读者从1989年的35%下降到了2000 年的20%③。

4.从华文的培训来看,新加坡资源相对匮乏。在新加坡,西方的文化资料填满了大街小巷,但华文资源却相对不足。如缺乏足够的优秀华语影片、电视作品、本土化的华文报刊书籍、高水准的华文师资和培训体制等④。

5. 从华文的社会地位来看,华文不受重视。新加坡学生一般对进一步修读华文的兴趣不大,认为没有经济价值,许多优秀的双语毕业生也不愿意接受到国外大学修读中 文的奖学金,宁可将来从事较有“钱途”的专业。许多华人家庭在放弃方言后,并没有选择华文作为家庭用语,而是选择了英语。华族家长从实用主义出发,并不刻 意培养孩子对华文的兴趣或将孩子送去接受12年的华文教育。

(二)新加坡华文教育衰落的原因

华文教育在新加坡的衰落,原因是多方面的。既与英国过去殖民统治的影响分不开,也与独立后的新加坡的政治经济形势、政府的语言政策以及国际环境有关。

1. 新加坡教育政策的偏重。新加坡独立后,推行“双语”教育。英语成为主导语言,华文等种族语言只是单科科目,提出的要求明显偏低。1993年的《教育法》规 定,学校教育要“使学生具备能够准确、流利地在听、说、读、写等方面使用英语的能力,同时还要具备依个人能力所能达到某种程度的使用母语的能力”。为加速 国家一体化和现代化的进程,新加坡实行统一中小学语文源流的政策,逐渐把其他语文源流的班级换成英文源流的班级。

2.为了种族和谐,政府选择了英语这种中立性的语言作为主导语言,有意降低华文的地位。在新加坡,语言是一个影响种族和谐的敏感问题。“关心华文前途者欢迎政府采取主动培养华语后继人才,是不言而喻的,可是向来对华文教学抱着保留态度者也一如既往,发出质疑的声浪。”⑤1980年,吴作栋就指出,南洋大学的存在,“将会使受华文教育和英文教育的新加坡华人之间的鸿沟,永远保持下去”,“新加坡已经够小了,而如果在我们的国家还出现断层,这将减少我们作为一个国家的效率”⑥。赞成将华文高等学校南洋大学并入英文高等学府新加坡大学。

3.语言和社会阶级挂钩,华文教育受歧视。在新加坡,社会阶层和受教育程度越高的居民越倾向于讲英语。以华族为例,拥有大学资格的居民47%的家庭常讲英语;中学教育程度的居民则相反,46%在家常用华语,27.3%常用英语,26.5%常用方言⑦。 社会上对华文存在歧视现象。正如新加坡作家黄孟文指出的,“如果你是一个通晓华文的单语者,那么,你的就业前途就会受到莫大限制”,“即使你精通华英双 语,你在许多部门也还是会受到排斥的。因为他们总觉得,如果你的华文程度太深,你的英文一定不够水准,不能融入纯讲英语者的社会层,而且思想上也多数会有 一些‘问题’。反过来,倘若你只懂得英文,母语一窍不通,你仍然有许多获取奖学金到国外著名大学深造的机会,学成归来之后,你的官运必然会特别亨通,以‘ 高飞者’的姿态出现,后来者居上,成为‘精英’的一环”⑧。李显龙副总理也指出,“如果出现一个以讲华语为主的华社,不单是少数种族会感到不满,连华族家长也会抗议,因为他们孩子的机会和前景可能被剥夺,并像上一代华校生所极厌恶的一样,被贬为二等公民。”⑨

4. 政府强调英语在该国现代化进程中的作用,对华文不够重视。政府总理吴作栋指出:新加坡政府的长远发展目标是把国家发展成第一世界经济体,建设成世界一流的 美好家园。而达到这个目标的关键策略是提高新加坡人民的英语水平。如果我们的竞争对手不讲英语,而我们能掌握英语,那我们就占了上风⑩。李显龙副总理也指出:“多数新加坡人能讲英语,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竞争优势,因为它帮助我国吸引跨国企业,发展金融中心,以及对国人制造就业机会。”11

5. 当时的国际环境也制约着新加坡提高华文的地位。新加坡独立时,正处在冷战的大环境下。美国在东南亚刮起了一股“恐共风”,散布来自共产主义国家的威胁。新 加坡华人占其总人口的76.9%,周边国家把它看作第三中国,对它顾虑重重。在这样的环境下,新加坡政府认为提倡华文教育是不合时宜的。

可见,由于种种原因,英语不仅成为新加坡的官方行政用语,而且成为越来越多的华人家庭用语,华文呈现出衰落之势。

二、新加坡振兴华文教育的原因及措施

面对华文教育的全面衰落,新加坡的一些有识之士开始考虑其带来的社会后果。加之国际国内环境的变化,政府也开始考虑有限度地恢复华文教育。

(一)新加坡振兴华文教育的原因

新加坡恢复华文教育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国内原因,也有国际原因;既有经济的需要,也有社会文化的需要。

1. 华文教育的衰落对社会凝聚力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华文在传承中华文化和价值观,增强民族自信心,防止新加坡人西化,加速现代化方面具有重要意义。独立后的新 加坡经过二三十年的发展,经济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在新加坡经济高度发展的同时,西方的腐朽价值观对新加坡也造成了一定冲击,出现了犯罪、吸毒等社会问 题。新加坡国立教育学院文学院院长许黛安教授忧心忡忡地指出:“这种源自语言的阶级现象如果继续深化,将进一步削弱新加坡各阶级居民间的沟通,进而也影响 社会的凝聚力。”12为了保持新加坡的民族 特色文化,实现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同步发展,给经济发展创造良好的环境,新加坡政府认为有必要重振华文教育。李光耀指出:“如果我们放弃双语政策,我们就 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使自己沦落为一个丧失了自己文化特性的民族。我们一旦失去了这种感情上和文化上的稳定因素,我们就不再是一个充满自豪的独特社会。相 反,我们将成为一个伪西方社会,脱离了我们亚洲人的背景。”13教育部长陈庆炎也认为,以英文作为语言的一个缺点是:在长期直接接触西方媒介的情况下,孩子们可能会丧失他们的亚洲文化价值观以及与亚洲传统失去联系。这就是为什么要提倡学习母语的主要原因,学习母语可以提醒我们的孩子,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谁,来自何方14。

2. 双语教育不是很成功。双语教育与其说是培养英、华双语人才,不如说是培养英语人才。《联合早报》副总编吴元华在《加强母语教学》一文中指出:“在现行的双 语教育下培养出来的学生,除了少数杰出者外,大多是母语差得可怜,而英文程度又只是达到了一般的应用水平,这样的学生既把东方文化给丢掉了,又对西方文化 的精华一知半解,从而势必成为‘不东不西的文化文盲’。”15
3. 国际环境的变化。随着亚太经济的崛起,东亚成为全球经济最具活力的地区,经济发达的日本、韩国及中国台湾省和香港特区均属“儒家文化圈”。中国改革开放和 经济建设进展顺利,经济持续、稳定、快速发展,成为一个新兴大市场,世界各国竞相角逐在中国的商机。特别是华文互联网的开通,全球兴起了一股“华语热”的 浪潮。作为一个华人占总人口大多数的国家,听任华文的衰落,甚至抑制华文的发展显然是不明智的。“他们将无法从影响力日增的华文互联网获益,无法跟全世界 华文互联网用户沟通,更无法跟快速起飞的经济大国———中国的人民建立直接合作联系,那将是新加坡华人的莫大损失。”16

(二)新加坡重振华文教育的措施

为了保住民族文化的根基,实现国家的全面发展,新加坡政府审时度势,主要从两个方面采取措施重振华文教育。

1. 调整双语教育政策,加大了重振华文教育和培养华文精英的力度。新加坡教育部决定从1990年开始,让更多的中学开设第一语文水准的华文课程,在大学开办中 华语言文化教学与研究,使华文教育从小学到大学阶段衔接起来。具体说来,在基础教育方面,新加坡在15所小学试点以华文为第一语文,英语为第二语文,在9 所特选中学实行英语华语并列为第一语文。1999年1月,李显龙副总理在国会宣布扩大高级华文班招生人数及增加一所特选中学17。政府还在170所幼儿园开设了汉语拼音课18。在高等教育方面,南洋理工大学国立教育学院于1994年1月建立了中国语言文化系。南洋理工大学从1994年4月开始设立中华语言文化中心。新加坡国立大学从1994年11月起,增设汉学研究中心和华语教学中心。

2. 和中国大陆、台湾省开展华文教学交流与合作。为了培养华文师资,新加坡政府提供奖学金让学生到中国大陆和台湾省的高等学府深造,鼓励华文教师和学生到中国 的高校学习语言文化。1999年,新加坡与中国大陆12所高等学校签订了为其培养华文人才的协议。还加强同中国的文化交流,大力弘扬华人优秀传统文化,维 持新加坡人的文化和语文根基。

正是在政府的努力下,人们对华语的态度有了改变。今天,不只在许多华人家庭里,祖父母主动以华语与子孙交谈,即使在参加社会各阶层的活动时,他们也很自然地使用华语,甚至彼此之间也尽量以华语交谈。1990年,在家中以华语交谈的华人只有30%,2000年则达到了45%19。过去受英文教育者常问“为什么要学华语”,而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才能学好华语”,这种态度的转变是由于社会内部产生了“华语用途日广”的共识20。

三、新加坡华文教育的前景

随着政府对语言政策的调整,在新加坡似乎出现了一种华文复兴的迹象。但笔者认为,华文在新加坡不可能与英文平起平坐,更不可能取而代之,制约华文复兴的因素依然存在。

首先,政府英语第一的语言政策是一如既往的,即使在90 年代大力提倡华文教育以后也是如此。1993年新加坡《教育法》就以法律的形式明确了对英文的要求。同时,新加坡近年来大力提倡的华文教育也是有前提的。 这就是要在学好英语的基础上,加强华文教学,并不是要让华文取代英文。李显龙副总理再三强调:“我国在培养华文精英时,并不希望借此减少新加坡的国际化色 彩,或者以华文取代英文,而是在一个以英语为主要语文的环境里,维持和巩固新加坡人的文化和语文根基。”21李光耀也指出,“现政府所要培养的新一代华文精英,基本上是受英文教育,但对华文和华族文化有深一层了解的人。”22

其次,英语还是当今世界的主导语言。语言是人际交流的重要工具,是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语言的生命和活力就在于交流。只有交流,语言才能存在与发展。如今, 随着世界经济全球化、一体化的深入发展,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交流日益频繁与密切。一种语言是否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存在与发展,关键要看其政治、经济、文化 基础是否深厚,看使用这种语言的主体民族是否发达。英语作为新加坡的主导语言,是与英国在新加坡的长期殖民统治分不开的,也是与以英美为首的资本主义经济 的发展分不开的。放眼当今世界,随着冷战的结束、苏联的解体,美国一超独霸,成为世界头号经济大国。“美国成为当今世界以信息技术为主干的产业革命的领头 羊。传统产业向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高新技术产业的转移,信息技术向管理、金融等领域的大幅度渗透,使得美国取得了对欧、日等对手前所未有的优势。”“以美 元投资基金、高科技产业、政治强权为基础,形成了一种建立在信息化、全球化基础上的四位一体‘金融霸权’,再次确立了自己在全球经济中的强势地位。”23正是这样强大的经济实力,为英语在以经济为第一要义的新加坡保持主导地位提供了深厚的经济基础,成为英语在新加坡独尊的肥壤沃土。

再次,不同民族语言的相互吸收,取决于各民族人民政治、经济、文化的紧密联系和商业、贸易的广泛交流。华语发源地中国的整体经济实力在不断增强,国际政治经济地位也在不断提高。但是中国毕竟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经济实力远不及美国为首的英语世界,国内生产总值仅为美国的1/9,人均收入也低于美国24。这种相对落后于美国的经济地位削弱了新加坡复兴华文教育的紧迫感和使命感。

最后,语言本身的特性也妨碍了新加坡华文的复兴。语言作为上层建筑的一部分,具有极强的顽固性、抗拒性和继承性,其变化发展是缓慢的、渐进的。英语虽然是一 种泊来语,但作为主导语言,它在新加坡已有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已经生根、发芽、长叶,变得枝繁叶茂,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广阔的发展前途;新加坡华语衰落已 成不争的事实。设想政府的某一项政策能够在短时期内改变这种状况是不可能的。

可见,无论从历史还是从现实,从经济政治还是从语言文化考虑,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华文教育在新加坡还不可能与英文教育平起平坐,更不可能取英文教育而代之,但其地位无疑会提高。
 
注释:
11415曹云华:《新加坡精神文明》,广东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92页、第97页、第97~98页。
2(新加坡)《联合早报》,2000年1月28日。
3101619(新加坡)《联合早报》,2000年12月17日。
4(新加坡)《联合早报》,1999年3月3日。
517(新加坡)《联合早报》,1999年6月13日。
6《华侨华人历史研究》,1996年第5期。
712(新加坡)《联合早报》,2000年12月28日。
8韦红:《新加坡精神》,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第69~70页。
91121(新加坡)《联合早报》,1999年3月21日。
1322(新加坡)《联合早报》,1999年3月26日。
18(新加坡)《联合早报》,1999年6月19日。
20《亚洲周刊》,1996年8月18日。
2324陈峰君:《当代亚太政治经济析论》,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35页、第192页。
 
(作者单位:中南民族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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