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马哈迪的种族性反中

09/02/17

作者/来源:唐南发 关键评论 https://asean.thenewslens.com

我们想让你知道的是

马哈迪靠种族性言论起家,树立本身捍卫马来人/穆斯林权益的斗士形象。而过往号称要打造超族群与宗教的「新政治」、与马哈迪泾渭分明的在野联盟,如今为了击垮纳吉,在马哈迪的种族性考量面前也只能选择沉默。马来西亚政治大倒退,由此可见一斑。

马来西亚前首相马哈迪(Mahathir Mohamad)退而不休,继续以党国元老身份针砭时弊已逾13载,好斗的强人本色丝毫未因步入迟暮之年而减弱。

一年多前,马哈迪与现任首相纳吉(Najib Razak)撕破脸,此后不断在国内和国际上炒作主权基金「一个马来西亚发展公司」(1 Malaysia Development Berhad,简称一马公司或1MDB)弊桉,却始终动摇不了纳吉在执政集团龙头老大巫统(UMNO)之内,凭藉政府资源与国家机器建立起来的地位。

就在《一马公司》议题出现强弩之末迹象时,马哈迪忽然转移目标,开始高调抨击中国政府在马来西亚的战略投资项目;近日更因直接质疑比邻新加坡的柔佛州出卖土地、甚至公民权给中国人,引来柔佛州统治者苏丹伊布拉欣的驳斥,通过马来西亚最畅销的英文报章《星报》(The Star)指前者扭曲事实。素来好强的马哈迪自然不甘寂寞,也在《星报》投书回应,要求同样由巫统领导的柔佛州政府,公开中国的重点投资项目森林城(Forest City)内容;更搁下重话,扬言即使因此而冒犯君主亦在所不惜。

马来西亚的经济好景于1997/98年的风暴中戛然而止,往后的20年基本上吃老本,并高度依赖外资,本土创新企业付诸阙如。中国固然在近年成爲马来西亚最大贸易伙伴与投资国之一,却并非特例。过去十年,中东的阿拉伯国家因石油价格飙升,资金大举进军全球,马来西亚作为一个以穆斯林为主的国家,成了重点受惠国。

这些阿拉伯国家积极投资马来西亚的石油、化学与天然气工业,其中,卡达一度宣布耗资50亿美元,欲将柔佛州南部的边佳兰(Pengerang)打造成「区域石化工业枢纽」;卡达股权公司也是马来西亚种植产业Felda Global Ventures的关键伙伴,这家官联公司的使命,在于确保以马来人为主的土着(按:在马来西亚中文裡意指原生马来人族群,无贬意)能持续拥有可耕地,并将农业与种植业现代化。

此外,马哈迪任内努力开拓与穆斯林国家的经济联繫,曾在2000年提出「穆斯林共同体」(Muslim Ummah)的概念,呼吁富裕的中东国家与发展中的「兄弟国」建立经贸网络,共存共荣。其中的关键内容即伊斯兰银行体系。目前参与马来西亚金融与保险业,并日渐受重视的中东国家,包括了沙乌地阿拉伯、卡达和科威特。

这些阿拉伯资金所青睐的,都是马来西亚的关键产业。但为什麽目前以马哈迪为首的在野联盟、甚或伊斯兰党,都不曾就此质疑纳吉卖国?

尤有甚者,国际沙乌地石油公司(PetroSaudi International)曾是丑闻缠身的一马公司之策略伙伴,另一个重要的海湾国家──阿拉伯联合大公国拥有的国际石油投资公司(International Petroleum Investment Company)也曾资助一马公司;沙乌地政府更于去年4月承认曾把巨款汇入纳吉的私人帐户,等同涉及国际贪污行径,为何马哈迪一众人等未曾就此指责纳吉与阿拉伯人勾结,形同卖国,而在面对中国资金时,绘声绘影地製造「国家沦为中国傀儡」的印象?

这就得从马哈迪是个操弄种族议题的高手说起。早在1969年马来西亚全国大选,他就豪言「无需华人的选票也可当选」,结果输掉国会议席。马哈迪迁怒于当时的首相东姑阿都拉曼(Tunku Abdul Rahman),指后者过份照顾华人,忽略马来人的利益;后来还把自己的「思想」写成一本书,名为《马来人的困境》(The Malay Dilemma),纯粹从「种族性」来分析马来西亚各民族之间经济地位落差之成因,声名大噪。

马哈迪靠种族性言论起家,出任首相之后,为了争取非马来人选票,无法公开针对特定族群;但一旦涉及新加坡或以色列/巴勒斯坦议题,则高调出击,树立本身捍卫马来人/穆斯林权益的斗士形象。

虽然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之间自1965年分家后,就有大大小小吵不完的议题,新加坡也不全然是有理的一方。但马哈迪每次找新加坡的碴,政治目的很明显,就是隐喻「马来人不能沦为华人的奴僕」,以此激发马来人面对本国华人时的忧患意识,继续支持巫统。

2003年10月,马哈迪「荣休」,再也无所顾忌。2008年大选,执政联盟国民阵线(Barisan Nasional,BN)失去国会的三分之二议席优势,马哈迪为了迫使当时的首相阿都拉・巴达维(Abdullah bin Ahmad Badawi)下台,再度恐吓「以华裔为主的在野党执政,马来人将被边缘化」。为了巩固马来选民对巫统的支持,马哈迪还协助促成并出任极端团体「土着权益组织」的精神领袖,不时大放厥辞,煽动种族情绪。

2013年大选期间,以安华(Anwar Ibrahim)为主的在野联盟人民联盟(Pakatan Rakyat,PR)气势如虹,完全以候任政府的姿态竞选。马哈迪为了替巫统催票,不断渲染「民联执政,马来人会如新加坡的马来人那般被边缘化」「以华裔为主的民主行动党(Democratic Action Party,DAP)与新加坡执政的人民行动党(People’s Action Party)如出一辙」「林吉祥(行动党资深领袖)是头号种族主义份子」「马来西亚的治国蓝图是马来人掌握政治权力,华人掌握经济权力」,直接否定华人的政治意愿,甚至高调出席极具争议,完全从马来人和政府角度阐述513种族冲突的电影《王者之风》(Tanda Putera)放映会。大选结果是巫统保住了政权,却流失大量的华人选票,马哈迪再次抓住机会,指责纳吉过份讨好华人,结果得不偿失,应引咎辞职。

《王者之风》预告片:

但后来的政治发展是,在野联盟在共主安华被判「鸡姦」罪成、锒铛入狱之后分崩离析,马哈迪在巫统党内残存的势力被瓦解,最终退党,另外组党加入在野阵营,与安华和林吉祥「化敌为友」,共同对抗纳吉。

因此,马哈迪又面对了过往执政时期的窘境,即为了争取马来选民的支持,必须激发他们的「忧患意识」,例如影射非马来人社群─特别是华人─对他们的威胁;但碍于与行动党的合作,不能牺牲华人的支持,因此又得找个既可以让自己发挥,又不会直接得罪本国华人的替罪羊。当下最方便的,当然就是所谓「中国投资会否典当马来西亚主权」的议题。

巫统用了数十年建构土着优先与特权的神话,有时,马哈迪与当时的副手安华为了与伊斯兰党竞逐宗教领导权,在原本世俗的行政体系中导入伊斯兰元素。时至今日,种族与宗教已然成为马来社群政治认同的首要准则。

正因为如此,儘管同样面对阿拉伯资金狂购与大肆投资马来西亚产业的现象,却不会如同中国那样,引来宗教或种族方面的忧虑,因为彼此是「伊斯兰兄弟」;中国则和本国华人一样,「非我族类掌握经济权力,其心必异」。马哈迪深谙此道,一切以争取马来人选票为优先,所以才会抓住中国资金的议题不放。

纵使华裔马来西亚人政治上不认同中国,在巫统独大的政治环境中,却无法彻底与中国人切割。例如2005年曾发生所谓的「中国女子裸蹲事件」,引起华社的愤怒,正是出于华人把本身被马来人欺压的受害者意识,投射在该「中国女子」的遭遇上,过后却被证实该女子根本不是中国公民。

无论巫统或马哈迪,他们都深知本国华人并非不谙马来话,而是普遍上排斥讲马来话,平常活在自己的圈子当中,又鑑于宗教与文化的差异,与马来人交往甚浅,彼此间多有猜忌。一旦中国人人口暴增,势必加剧两个社群之间的矛盾。令人玩味的是,行动党执政的槟州,过去几年房价急剧飙升,地产商与州政府同样在中国、香港和新加坡积极推销槟城的房屋,鼓励投资移民。尤其乔治市老房子被新加坡人大量收购,引起当地居民怨声载道,却不在马哈迪批判之列,颇有「给在野盟友留面子」的意味。相反的,柔佛州是巫统创党之地,马来民族的堡垒,与华人爲主的新加坡仅一水之隔。炒作中国投资,其实不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企图唤醒马来人勿忘马来人的民族尊严,务必反纳吉以自救。

要搞资本主义,就得接受资本并无祖国认同,而是自由流动的事实。崇尚外资,三个儿子都是商场巨子的马哈迪,当然不会从阶级角度看问题,也并不仇视中国。他当下的「反中国策略」不过马来西亚政治现实所需,毕竟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达到推翻纳吉的目标。其危险则在于中企万一失败,集体撤出,留下一群被「下岗(注)」的马来员工和专业人士,他们内心的愤怒与不满或转移到国内的华人身上,以致两个族群间的鸿沟更深,更难实现谅解。

讽刺的是,过往在野联盟号称要打造超族群与宗教的「新政治」,与马哈迪泾渭分明,一旦后者发出种族性言论,前者必然有人驳斥反击。如今两者为了击垮纳吉,实现执政的美梦,就连「反对种族主义」的行动党全党上下,在马哈迪的种族性考量面前,也只能选择沉默。

马来西亚政治大倒退,从执政集团到在野联盟,由此可见一斑。

注解:
下岗为中国用语,指「退下工作岗位」,源于80年代中国为改善国营企业效率不彰,陆续让工厂工人停止工作。这些工人虽然仍隶属于生产单位,但领不到工资;又因工人不愿捨弃年资和补偿,且转职不易,而不愿申请离职。由于人数众多,形成了重大社会问题。

唐南发(联合国独立顾问,自由撰稿人,马来西亚独立媒体《当今大马》〔Malaysiakini〕专栏作者。研究兴趣范围包括难民与移工,性别少数群体,族群政治与民族主义,闲来无事喜欢研究世界各国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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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