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野 芒 果(上)

29/05/16

作者/来源:海凡

(一)

吃着最后一片腌制的野芒果,牵惹唾液的酸味在叶进的嘴巴里流窜,混融在清晨雨雾中的芒果香味氤氲不散。他慢慢地咀嚼、吞咽、回味这半熟果实的酸甜。他知道,雨林里花果琳琅的时节,就裹卷在野芒果这一缕甜蜜而又辛酸的滋味里,咽下后再难寻觅。

三叉河边鸡心龙(注1 )的那几棵郁郁葱葱的野芒果树,是年前巡山时偶然发现的,他暗自留了心。

果然,当莲意患上缺维生素 C的症状,他窥见那原本素白如薄胎瓷却隐隐透着青苍的脸,越发白的如同透过重重树冠凿出来的那一轮冷月。据她小队同志说,只稍轻轻一拍一捏,她的皮肤即刻出现一痕淤青——微血管破裂!偶尔与她打了照面,她那双与眉毛间距大,常显出惊诧神态的大廓落落的眼睛,一瞥一眨,黑白分明,孩子般的引人揪心。

为了让她从野果中吸取足够的维生素 C,那次巡山猪吊,他就大老远特地弯路过去。

在野芒果树的浓荫下,举目能及的范围里,空气中沁透微酸的甜蜜,一种被山里的晨雾淘洗过的清新,交织着酒后微醺的迷醉,让人仿佛置身幻境。地上落叶间有掉落的果子,熟透裂开的果肉,果蝇营营绕飞;树上层叠的叶片墨绿如烟云,缀满密密匝匝翠玉般的果实。他奋力爬上树桠,被身边晃动的果实摩擦撞击,窸窸窣窣如听夏天金色的旋律 。

那天他把一大袋野芒果都给了莲意,祈愿这金黄色的果肉,能恢复她每回清晨打野操后一脸的潮润与血色。

就在过后,一小罐腌制的野芒果片,交到了他这里。

手里这个矮扁便腹的陶罐子,原本装天津冬菜的,也不知她如何叫民运同志在农村里寻获,她还自制了一个木盖,把一小坛夏天雨林的赐予栓得纹丝不漏。

那么,野芒果吃完了,这样精巧的容器是否归还给她?

——咦!是她顶着一张小水布,从炕衣房朝这里走过来,靠近了好像稍微掀了顶盖,脸偏了一下。

她一直没有开口要回。那么他更愿意留下来,让那个陶罐子永远盛装着野芒果诱人的气息。

塑料水布搭盖的小队宿舍外,雨丝绵密如珠帘般垂下。风不大,飞扬泛散的水汽,使丛林沉浸在淡淡的,摇曳的暗影里。

呃, 雨季,丛林的雨季来临了!

刚刚他还在炕衣房里,炕衣服在雨季里好比哨务,是每个夜晚的必须。他知道今天要出发,一定得炕干一套衣服以备换洗。

他知道莲意也在出发的队列里,排到他炕衣服的时段,他挑出了她的衣服——她爱干净,衣服总放在横杠的一端,他记得她缝在裤头供辨识的编号——帮着炕干,然后放回她熟悉的角落。

在火塘摇晃的光影里,他把莲意的衣服从炕架上卸下,捧在胸口,要挂上横杠前,他情不自禁的把头埋在衣服里。被柴火烘烤后的温柔与生硬同时磨砺着他,他感受着火焰的舔触与烧灼。

虽然炕衣房里只有他一人,但他还是感觉脸颊阵阵燥热,就好像第一次他和莲意的初识……

那时他才经由突击队来到边区,一切是那么新鲜,神奇!营盘的中心是一个大课室,课室旁边还有夯土压实的宽敞的篮球场。自然是泥地。大小与正式的球场相差无几。球场四周围密密移种成排高大的麻竹,在几十尺的半空形成掩蔽。

那天他从哨岗下来,临近晚餐时分,一场球赛正激烈地进行,等候用餐的战士们围着场边观看打气。

他凑近去,在同志们草绿色军装之后,寻到一块空隙。

一位球员正带球切入篮底:“啪,啪,啪啪!”——纵身投篮!

他伸颈前倾仰头观望,左手臂不觉往身边一位同志的肩膀揽去——

不想那位同志却抽身回避,并且俯首侧过脸来。

他赫然发现对方原来是一位女战士,怎么却剪了一个男妆的发式?!

他忙一叠声的“对不起!对不起!”燥热从耳尖烧到颈项里。

她就是莲意。

后来他才知道,部队里的女战士除了一般的齐耳短发,为了易于干爽,还有少数几位像男战士一样剪了小平头。

这一次鲁莽,使他很长一段日子见了莲意,总是支支吾吾的不自在。反倒是莲意,却全然心无芥蒂,一两次谈起,“咭咭咭咭”笑得他又烧红了脸!

(二)

尽管没有预期天会放晴,望着这一场已经缠绵了超过三四十个小时的“长命雨”,还完全没有稍停的迹象,莲意还是不由得懊恼,心里咒一句“这鬼天气”!然后她把满罐的水壶,盛着整十块水煮木薯当午餐的饭盒,摆直放进小背袋里,扎紧袋口。再用塑料枪衣把卡宾枪包好。

这样的天气,大半日行军运粮,身体是顾不上的,透湿不消说。而枪支却要顾好——还有,她抄出一片用来夹在腰带,坐下时垂下护住后臀部,不至于直接坐在阴冷绵湿的泥地上的,被同志们叫做“风鸡尾” 的厚塑料布。

这个绝对必须,却不只是因为怕潮湿!

昨天傍晚看过出发的工作单,知道自己出发和民运单位接头运粮,她不是没有犹豫。月经来了第三天,她完全可以提出要求替换,留在营房放哨,或当战斗组,或者帮厨。但她又想经期正当收尾也许当晚就过去。谁料到今早又还是一大滩血!这时要再说不能去,指挥部也无从找人代替。那么,八人份的物资,由七个人分担,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况,吃力可想而知。她默默把折叠好的玉扣纸加厚垫好,放进裤底。她也知道被雨水一淋,未必管用,所以,这“凤鸡尾”至少能有多一层保护,或掩蔽。

刚才从炕衣房回来,经过男小队第三小队,她看见叶进拿着那个小陶罐出神。到底他在想什么呢?

这个雨季真令人苦恼啊!

近两三个星期来,部队领导同志的爱人,桂香大姐几回找她谈心,对她说起第九小队队长黄强,讲了许多她也认同的道理:老同志为革命奉献大半辈子,有些小小年纪就上队,叫做“老同志”,其实年龄并不算大,真的需要有一个革命伴侣,生活上互相帮助,扶持。老同志优点多,忠心耿耿,虽然文化不高,却是一身的游击本领!黄强还曾当过领导同志的近卫多年。如果不是军队规模小,让他当个中队长绰绰有余!最最重要是大家有共同的革命理想,在部队一起生活就有共同语言。年龄差异绝不是问题。

她默默地听,低着头,刘海垂下来一抹暗影,大姐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也看不清自己的神情。

黄强她认识,四十好几了,6·20事变(注2 )过后上队,那时才十二三岁吧,年纪比他大的同志都叫他“黄小鬼”“黄小鬼”的。

在新战士学习班时,黄强还给他们上过课,讲的就是他当年跟着老马队长伏击钦差大臣葛尼。那些响彻历史的枪声炮影,听得他们眼睛发亮。

她和其他新战士一样,崇敬,佩服从炮火中走过来的老同志。他们受到老同志革命意志的巨大鼓舞,决心学习他们为赶走殖民统治者坚持斗争到底。

可是,要成为伴侣,要生活在一起,她觉得彼此真的不了解,横着一条沟跨不过去。她的内心惶惑夹杂着莫名的忧虑。

但大姐说了,部队里头男女同志不可能像外头那样互相接触,牵手恋爱,“我们不用这个,最大的互相了解,我们政治上一致。”

她也知道,男女同志要建立关系,是要一方写信向对方透露,经过组织转交,再由对方考虑决定,然后回复。大姐就说:“这样又能有多少了解,互相了解是在结婚之后!”

她的助理小队长——边区广西妹,外号“虾女”也曾对她说,当年她和爱人通过信确订了关系后,大半年时间里,从无人知道底细,直到组织上宣布,当晚他们要搬去住小屋了,这才揭开谜底。同志们哗然!说着大约记起当时满座惊讶的神情,言下不胜自豪,得意。

可是,可是她总觉得这中间缺了什么?做同志和做夫妻到底不同。就这样做决定,她,她说服不了自己。

她嗫嚅着不知如何回复。

大姐目光炯炯,盯逼着她:“还是,你已有了喜欢的人?”

她脑里闪过一个身影,轰然砸下,使她感到有点眩晕,她把头勾得更低!

(三)
叶进把背带挎上,弯腰从竹搭床底抽出那支他用惯了的乌皮仔(注3)扫路棍。

也许是他的细心和耐性,队伍行军的痕迹经他打扫过,最让人放心。他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出发队长总分派他走最后,成了同志们口里的“扫路将军”。

同小队的李群走过来:“你阿公他!这鬼雨下三天了还不想停!”

是啊!他抬眼望,屋外两棵大把麻树,闪着幽光的雨水,无声地沿着粗皱的树干淌流。曙色隐在高高的树冠后,被雨帘一重重的篩滤,只剩一团模糊悠远的云翳。

“喂,听说了吗?”李群说到了正题,“大姐在向莲意介绍老同志了,你还不写信?”

“你说什么你?”他脸唰地烧红,幸好屋里暗看不清。

“大家睡一个床铺还不知道?别说我没有提醒你。”

李群今早要出发去巡水简(注4),连续下雨水简怕要堵塞。越过他时,转过脸又甩下一句,“没有理由等女孩子写信给你吧?”

写信。他知道这是手续,是要与部队里心仪的对象确立关系的第一步。

他一早想写了。

多少回他放夜哨回来,挑亮小小的游击灯火,支着下巴在灯下发怔。

信,要怎么落笔?

来到部队,生活是全新的,人也是全新的。他给自己叫叶进。为了恪守机密,除了组织,同志们不知他的真实姓名,不知他的过去,他的由来。

一切从叶进开始。

大家都一样,对其他同志的认识,都从一个个新的称呼开始。

那么,他所知道的又是一个怎么样的莲意?

因为那次尴尬的举动,他无法不对她的小平头留下印象。

然后是前年一起出发走长途的山路交通,两个多月,20位男女同志,日日夜夜在一起。

他们都被编在后卫组。开始时深山密林里,一路行军一路渔猎,顺畅惬意。夜幕时分,拉起吊床,莲意和身旁一起拉吊的女战友,应和着夜虫的“吱吱唧唧”,聊个没完没了。压低的,却分明爽朗欢快的笑声,不时传入他的耳朵里。“三个女人一个巴刹”,看来就算武装部队也不例外!他不明白为什么女同志总有那么多话谈!难得碰上下雨,还在风雨声中唱起“珊瑚颂”、“红梅赞”。一下把他领回地下时,隐蔽在木屋区听卡带的情景。

她的声音在那样冷寂的黑夜里,格外温婉甜美。仿佛让人触摸到雨后清晨洒满山巅的曙光的暖意。

不料中途却出了一个意外。原本按计划约定在霹雳河边运粮过来接应的兄弟单位,由于半路打了遭遇战,有了伤亡,被迫折返。他们要续程前进,与东西大道南边的突击队接头,立即陷入粮食短缺的窘境。

已经走了三分二路程,没有人愿意无功而返!更何况肩背上的都是突击队急需的物资,突击队已确定在南边守望。他们都体会到那份沉甸甸。

发电报请示了领导后,他们就近挖掘了一处数量有限的藏粮,得以重新规划行程。但每人每日的口粮却不得不大大收紧。

当他们逼近公路旁,身上的背负轻了,而体重更是锐减,每个战士都掉了至少五至十公斤。

每天的早饭是一顿任吃的烂头饭(注5 ),吃剩的作为午餐摊分给全体同志。三四点钟歇下来后,每人只分得两汤匙糖当晚餐。

早餐叶进总是敞开来吃,很快从一盅增至一盅半,还一直觉得吃不饱。

男同志们彼此眼色相接,都怀着一样的心事。

他发现莲意却只添了半盅就走开。日日如此。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够吗?这么少!”

“烂头饭越吃越把肚子撑大了,就更不容易觉得饱。”说着浅浅一笑,“老同志教的,这叫‘树胶肚’。要忍,保持固定分量就好。”

其实叶进心里也明白,要是个个像他那么吃法,午餐大家都没的带了!

可要他怎么忍呢?

晚餐那两汤匙糖,泡上一大盅温水,灌下去后,早早上吊床。不用到半夜,膨胀的膀胱就催逼你起来小便。然后,整个下半夜,咕咕叫的肚子,让你一直半睡半醒,在吊床上煎面粉板似的翻来覆去,迷糊中一直有饭香缭绕。还会梦见在乡镇的小巷口,在城市的小贩中心,飘浮着的为食街各类美食的气味……流出来淡淡的口水沾湿了吊床头。

等待早餐恍若等了整个世纪,怎么忍?

而他知道如何在困难时候,尽一个年轻战士的职责。

队伍停驻下来,最吃力的活儿就是背水。平常那不算什么,现在过了晌午,大家的双腿木头似的沉滞,拖着地走,尾指细的藤蔓也绊得人仰马翻。队长一下令驻营,大伙儿靠在树头都不太想动,疲沓,眼花,稍远一点的东西就看不清!这时,叶进刷地立起身,径直跑去厨房,从铝制大煲里取出水袋。他向队长报名,天天都让他背水。

一天,他发觉总务分晚餐那两汤匙糖时,多舀了一匙给他。

他愕然,刚想开口问——总务一摆手,说:“去问莲意。”

担任战斗组的李群在一旁,说:“不必问了,昨天我巡山,回来也多了一匙。她给的,说我们是强劳动力,她停下来没做什么,一汤匙糖足够了。”

叶进眼睛像飞进沙尘,不住的眨巴打闪。转过头,只见不远的矮青丛中,个子单薄的莲意正弯腰捡起一大截干枯的树枝,要拖回来当柴火。

那些天他也察觉了自己的不对劲。行军一驳路(注6)停下小休, 眼皮一合他竟能昏睡过去!吃着午饭,手里的匙子也能掉的茫然不知!

然而他还是坚持天天去背水,队伍里最年轻的就数他了。那天他赤着上身,沿着旱沟直插谷底,大约跑了十几分钟才听见潺潺的水声。

盛满了水返回,他右手翻转,抓住背后二十几公斤的水袋头,从袋口压挤出来的水,沿着他的脊背,裤管,胶鞋,流到泥地里。山坡陡峭,原来一发力就迈上去的斜度,眼下却只能靠双腿蹭,双手攀。右手一松,袋口的水如注,从肩头倾泻,脚下每一寸都成了溜滑的一滩烂泥!他仰望高处的驻营地,抬手想抹汗,不知怎地,眼冒金星,一个失控,脚下一虚,登时从陡坡上滚下!

当他脸朝天在一道坎里落到实处,他的双手自然往地上直压以稳住身躯,没想到那里正是一个榈檬树长满尖刺的叶鞘,卷拱起来像一头箭猪,他的右手掌把叶鞘压得陷进泥地,密密麻麻的尖刺都扎到他的手掌心里!

满身泥巴的他,一瘸一瘸地回到营地,那袋水只剩下不到一半!

他张开颤抖的右手掌, “啊——”声中,有的女同志不忍地别过脸去!

莲意是助理医务员,待他洗净身子,两人对坐在一株胭脂梅树盘曲虬起的大树根上,先为他手掌消了毒,然后持针一根一根的挑出尖刺。

暮色当头压下,而他掌心的尖刺尚未挑尽。

丛林转瞬融入幽暝,一只晚归的犀鸟振翅掠过,“呱呱”的惊叫声里,一滴眼泪倏然坠落,咸味渗进伤口,叶进不禁扼腕脱口呻吟。

莲意抬起脸,两颊的泪痕幽暗地闪烁:“对不起!对不起!”

哦!那张脸好似一轮明月,日后不时忆起,是如此的皎洁,如此的鲜明 !

这是他们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了。为什么这样肌肤之亲的甜蜜,却得裹卷在令人颤悸的痛苦当中呢?

信,要怎么落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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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