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山 雨

01/05/16

作者/来源:海 凡

没想到竟会下雨。

原来是挺好的天气,芭场的天空,眼睛望到的尽是一抹湛蓝。 太阳就像一团火球,毫无保留地把它的光和热,都恩赐给大地万物。温热的气流从新翻的泥层里蒸腾上来,芭场沉浸在一片微微波动的光影里。同志们挥着汗奔忙着,有的施肥,有的浇水,有的堆畦,有的架瓜棚,还有同志在果仔芭里铲草。正是干活的好时光呢,没想到竟下雨!

好啦,眼下只能各拎着工具往寮仔奔来。雨点从无边无际的云天深处劈下来,就像一支支的箭,又密又急,打得泥地“吡吡巴巴”作响。

几个人在寮仔里碰头,一开口就是埋怨。

“鬼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小李叉着腰盯着雨幕,喘着粗气说,然后又狠狠“呸”了一声,“刚浇的肥水,完啦!”他一转动,身上就散发着稀稀的粪肥味。

“菜苗才糟糕,这样急的雨,……看来今天菜秧又移不成。”

“明天你看,满芭场的霉烂菌。”队长是个急性子多话的人,一口气早就憋不住了。两道粗眉一挑,大眼睛一瞪,大声呼喝,像在和谁使性子:“你阿公他,搞的什么鬼名堂,一个月停不到几天雨水。”

“听说要连着几个年头这样咧。”

“‘科学节目’播的,说是墨西哥火山大爆发,灰尘上天,影响了地球的气候变化。”四眼仔王新平日注意听广播,什么都懂个来头。

“这样还搞得到吃哇!要种什么菜?”队长搓头了。刚满四十的头发,过早的斑白了,粗大的手掌上推下扫,水渣子纷纷扬扬。

“嗨,差点忘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立起身来,“西洋菜的水头,还要去关呢。”说着,三手两脚,剥掉上衣,卷高裤脚,顶张塑料薄膜,踏着雨水“泼拉泼拉”跑了。

“嗯,怎么没见到冬花?”

“在老芭里铲草呢。”

…………

说来也怪,眼看是一场滂沱的长命雨,大半个钟头过去,雨点竟歇了,像突然停的鼓。

天色还是暗昏昏的,乌云像撕破的旧棉絮,洒得满天空都是;风呼啸着掠过丛林,好像在催赶着什么。看来,雨水还远远没有过去。队长沉吟了一下,摆着手说:“收工。”

果然,同志们才一回到衔接着芭场边的森林驻营地,雨水又哗哗地下了。过后是时下时歇地沥淅着。

“喂,怎么没见冬花?”队长在开哨单时,赫然发现少了一人。

“刚才不是在老芭场锄草吗?可能听不到收工信号。”

“这样的雨,还做得到工?就是没有信号,也该灵活嘛。”队长不满意地摇了摇头。

雨还是时下时停,真讨人厌。阴雨中的丛林,暮色来得特别早。在抹抢的同志,已把油灯点着了。看看已是平日放工的时间,可是冬花竟还不见回来。

“怎么搞的,还没上?”队长坐不稳了,本来捧在手上的饭咯,往架上一搁,“磳磳磳磳”跑出屋外,朝归路的斜坡那头张望。

“会不会过不了河?这样大雨,踏脚的石头都淹没了。她看见大水会晕呢!”王新也跟着跑出来。

“哼哼,那就更应该早点收工嘛!这样死板,又不是三岁小孩。”队长焦躁地在空地上兜转,他的唠叨一上来,大家都怕的,眼下关注冬花,反倒拥上去把他围住了。“哼哼,芭场这长命工有得做呢,贪那两锄头草,落下河去怎么办?落下河去怎么办?”

“她是这样的,总是有负担。”王新若有所思地说。

“那不是,上回也在芭场,病了又不听劝,死硬要下,结果呢,让人背回来了。”王兰讲起以前的事,很不以为然地摆着手,“是我说呢,这不是添麻烦。”

“噢,添麻烦!?”这话也许说过头,队长拿横眼瞪着王兰,心想批驳几句,可舌头一转,语调却走样,自顾咕哝起来,“我早说了,部队里仔仔妹妹一大帮,又不是没事做,可以挑精选细的嘛,偏要她来,偏要她来!三天两头地病,叫人操心。”

“是咯,又背不得,一箩二十公斤的木薯,都背得一路‘噗噗’跌。”王兰见有人附和,更来劲了。

“吃得又慢,一顿饭几块木薯吃十几分钟,出发总叫大家等!”谁也来插一口。

“吃饭太快不卫生的,何况她还有胃痛。”王新说。

“卫生重要还是军事重要?”队长性子急,带队出发最不耐烦等,冬花早让他憋一肚子气,说着不觉忿然,声音也大了,“你看你看,都几点了,还不见人。哨岗都撤了,出事怎么办?”转过身来,摊开两只大巴掌,“现在怎么办?只好下去找啰!”话声一落,背上枪支,也不理会大家阻拦,一迳踏着泥水下山去了。

山里的河就是这样,下一场大雨,水位就暴涨,河水卷着枯枝败叶从上游奔泄直下,河床里嶙峋的岩石一一被淹没了,只见一片眩眼的昏黄混浊的流水,飞卷着,呼啸着,不辨深浅。这情景住惯山里的人料得到,当然冬花也不会不知——尽管她对眼下生活了十余年的雨林,实在还相当陌生。谁相信呢,像她那样生长在大城市小康之家的闺女,竟也走上游击山头!要不是认识允华,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相信。真的,有时她觉得都快认不得自己了。她的一双脚还是女孩般光洁纤细,总被同志们戏称为“黄猄脚”。如果不是允华,她怎么跨得过千山万水?然而,许多东西不是能轻易改变的——一见大水就嗒然如失重般的眩晕,这毛病就一直跟着她。所以当骤雨一歇,她从寮仔走出来,首先想的就是返回营房。可是,当她走经她刚锄过的那片草地,那些半掩埋在泥沙里的牛筋草、蒲公英、节节花,经雨水冲刷,纷纷探出头来,格外青葱翠绿,显露出顽强的生机;旁边又剩下一小片杂草,已转呈焦褐色的草籽在微风中晃动着,只消个把钟头就可完全解决。她心里一动,停下脚步仰头望望天色:广漠的天空,风卷着厚重的云层缓缓飘过,幽深得叫人摸不透。香蕉叶上滚落的水珠“滴答”一声打湿她鬓角,她抬手揩抹。转念想:反正还有时间,一点手尾就做完它,锄过的草也要翻一翻,不然白费功夫。

当她的锄头一下一下地铲进因饱吸了雨水而格外酥软的泥层,天空竟现出微微一抹玫瑰色的霞光,她的心也像这天色,突然豁朗。幸好没有赶着返回营房,她想。实在说,她身体并不好,才锄了十几分钟,额头就见汗,微微嘘着气 。但她心里却特别兴奋,她刚卧病整个礼拜,几次要下芭场都被阻拦,现在总算“恢复工作”。同志们都说:在芭场生病,最不得安心,那些菜,那些苗,那些草,那些地……一句话,所有做到一半的活,都那么叫人牵挂。虽然她不是主要的耕作人员,可她的汗也同是洒在这片土地上,她的感情跟大家是共通的呵!然而她却曾听过这样的议论:说她生病了心里有负担。这却是另一层意思,她一琢磨就猜透了。这倒教她原本白里透青的脸宠一阵烧红,她不能不回忆起半年多前,她刚从芭场回去那阵子,由于评选不上工作积极分子,小队同志投过来的,那些夹带着疑问和关切的目光。几个要好的还悄悄地拉着她衣角问道:“怎么评不上啦?”就在这次出发前,小队长还特地找了她,讲了好一番鼓励的话。不知怎的,那本来深深潜埋在心底的一股莫名的委屈感,竟一下浮泛上来,她迟疑着,囁嚅着,挣个满脸通红,却不知如何开口……队长微微笑了,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然后又带着完全体谅的语气说:“是的,是的,评选工作积极分子当然是看工作表现,你是尽了你的力的,只是同志们还要对比,还要看贡献。”……那么,谁叫她是体弱多病的女同志呢?特别是恼人的妇女病,催命似的,每个月都来。医生说:心情要保持开朗舒畅。可是她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压抑、烦闷。她曾尖锐地责问自己:“难道你工作就是为当积极分子,当不上就不舒畅、有怨气。”“不!不!”她的理智在大声申辩:“从没这个想法,参加革命工作那天开始,哪有什么评选活动。”那么,委屈的情绪又从哪里来呢?什么理由不舒畅呢?她悚然了,惶惑了,不能自拔地陷入久久的惆怅和迷惘之中。

她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冬花”——那年,当自己和允华刚上到突击队,还没半年,允华就在一场遭遇战中牺牲了!牺牲了,一个27岁鲜活的生命,怎能说没有就没有了呢?雨林里的朝雾,即便转瞬消散,也在发丝在脸颊留下一抹潮润。她好长一段日子都无法接受。她只号啕了一回,撕心裂肺的,凄厉的哭声让雨林颤悸。然后是长久的无言,她要在缄默的哀缅中,把允华的所有细节都溶进自己的血肉里。……然后她调回边区,她给自己改名“冬花”。

偌大的沟壑都迈过了,怎么还纠缠着这些琐屑呢!她想说啊,她要求的实在只是同志们对她的理解与肯定。人呵,谁不想生活在一个用尊重、信任和宽容镶织起来的亲切、友善的环境里呢?

不去想这些吧!

她埋着头一锄一锄地铲着,一丛丛野草连根被掀起来,裸露出底下饱含水份的褐黑的泥土,时不时还锄着上下钻动的蚯蚓。多美的沃土 啊,可以种菜,可以栽薯,却教这野草糟蹋了。

雨时下时停,她也就时做时歇。流水的“洪洪”声,愈来愈震耳。可是,她心里那份过河的耽虑,却已被专注在劳动之上的精神排挤了。剩下的杂草锄净了,她还把一个上午铲除的那些耐命的牛筋草、节节花,从泥渣堆里挑出来,晾到横倒的麻桐顶上去。山里多有这类倒麻桐,有时架在河上就是现成的独木桥。那次队伍要从桥上过河,可她一见河水又犯晕,即便空身也怯怯的无法走过一半,还是允华硬生生背她过去。

山野里吹来的风,挟带着丝丝雨星,掠过她脸颊,扬起她鬓发,溶浸着薄荷和艾草那种清香的冰凉,直沁肺腑。眼前的农作物,经过这一番骤雨的冲洗,都增添了无比蓬勃的生机。舒展、开阔的香蕉叶片,绿意盈盈,风一飘动,摇落满地晶莹明丽的珍珠。她荷着锄头走过刚才劳作的地方,踩着那经过翻松的酥软的泥层,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切肤的亲昵。顾盼生辉的眼眸里,悄悄漾起劳动创造的喜悦。

她的脚步轻快扎实,她的心情安然恬适,先前充塞在心里的那团乱草般的思绪,仿佛也叫劳动的铁锄铲尽了。

她走着,时不时弯下腰去,把一株株拣漏的牛筋草剔出来,晾到就近的倒麻桐上。

当她站在奔腾呼啸的河边,尽管已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仍不免被那汹涌的气势慑住了,脑子里尽是一片打着旋的混黄的色彩。她赶快别过脸去。料想同志们都已上去了,她必须自己克服过河的难题。这样想着,她心‘噗噗’蹦跳得厉害,就像那年,允华第一次约她出门,他怎么一眼就识穿她那一双脚,只惯于走水泥地和柏油路,突然一把将她打横扯进路旁的绿草地里——,她顿时惶然,举步蹒跚,蹑手蹑脚。亏得允华牵着她的手,她才渐走渐平稳。从允华弥漫笑意的眸子里,她窥见了自己的赧颜……想起允华,她顿觉胸腔一热,激起她从未有过的涉水的勇气。她砍来一支长长的柱杖,试测了一下水深,目光盯着对岸葱茏而又氤氲缭绕的林木,她要涉水了。

“站住!”对岸传来一声暴喝。几乎同时,陡峭的泥壁上跃下队长壮硕的身影,一两个小跑步,他抢先跳进了河心,喘着粗气直摆手,“等我!等我!”

1984年11月旧作
2009年6月 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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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