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登狮城裕廊山

02/12/14

作者/来源: 沈扬 解放日报 http://www.jfdaily.com

  新加坡裕廊山上有一棵海苹果树,苍翠挺拔,树下铭牌上刻着:此树由中华人民共和国邓小平阁下,1978年11月12日至14日,对新加坡共和国正式访问时种植。

风从柔佛海峡来,也从新加坡海峡来,裕廊,正是位于两峡交汇处的一块滨海福地。我们所在的位置说“山”略觉牵强,只是地势高一些,但风势确实比平地强了许多。这里的热带树木很多,当然与东海岸那边满眼高耸的大树林相比,又是另一种情韵了。眼前几棵雨树的冠盖大得引人眼目,这种狮国特多的树木主干不高但十分坚强,所托起的繁枝密叶中似乎蕴存了关于生命和生存的许多故事。

站在裕廊山的一侧,是可以饱览工业园全貌的。前几日蔡先生开车带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因已入夜,看到的是满城灯火,同站在太平山上看香港夜景有几分相似。日间望的景况是不一样的,各种不同形状的建筑物一一映现,便会猜度它们是些什么设施。听说这儿具有国际化生产管理水平的炼油厂有三座呢!集箱运码头,造船厂吊台,那里的繁忙可以想见,除了海洋国家特有的鱼类加工企业,还有重化工、电子电器工业等等,如果有一道题目问新加坡主要的经济特点是什么,大约仍会有许多人回答港运、转口贸易和绿色旅游,其实自从有了裕廊工业园,这样的回答不完整了,占地60平方公里的园区拥有各类工业企业8000家,95家国际大公司在此建有运营基地,这里是全球第三大石油炼制中心,全球四大乙烯生产中心之一……

那天随蔡先生夜登裕廊山的时候,他告诉我半个世纪前这里是一片沼泽丘陵地,1960年代在李光耀先生的策动下开工建园,一经开发便情势大变,裕廊山这个位置正好可以鸟瞰园区和区外好些地方,也就随之时髦起来。那天晚上也是在这个所在,看到一对年轻情侣坐在草地上喁喁私语,蔡先生便说当年他和女友(现在的妻子)萍也曾在这里谈爱情,“夜里这地方特别安静,远灯近树,海风轻拂,很适合啊!”密斯特蔡因找着了一个甜蜜的记忆而有点儿忘神,所以在介绍“名人树”的时候有了遗漏,他说英国女王,泰国前总理,印尼前总统苏加诺,还有美国和日本的什么政要,都在这里种了树。下山之后,方才知道我们国家的邓小平先生也在裕廊山上种了一棵树,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再度登临。

邓小平种的是一棵海苹果树(当地人称pong pong tree),个头不大,但干枝挺拔,叶片翠绿而饱满,树下大理石铭牌上镌刻着如下文字:“此树由中华人民共和国邓小平阁下,1978年11月12日至14日,对新加坡共和国正式访问时种植。”小平是在访问了泰国、马来西亚后来到这个岛国的,访问“节目”中的参观裕廊工业园,是李光耀的提议。在一块向阳的开阔地上,邓小平挥铲种下一棵小树,浇了水,面对“一个新生命”默默地站立了一会,便在主人的陪同下登上附近的望塔,迎着暖意的海风,眺望经过十几年建设业已初具规模的工业园。

1978年是什么年份啊!仅仅离邓小平访问新加坡之后一个多月,著名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召开,多难之邦从此举起了改革开放的旗帜,一个新时代来临了。于是人们总要猜度,三中全会一个多月前,在一个开放格局的国家看到现代化建设的成就,这位后来被誉为中国改革开放总设计师的邓小平想了些什么?此刻在裕廊山上,我这个中国的退休老人也不免遐想联翩,海苹果树就在眼前,望塔就在近处,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几年前一位传奇老人在这里的身影。中新两国国情不同,社会制度不同,但两位同样是黄皮肤的国家领导人在赤道边的这块土地上演绎了一些耐人寻味的故事。那时这个经济开发区内用外资建造起来的炼油厂等已在成功运行,这些工厂企业也因引进了国外先进的生产管理手段而有了国际化的好水平。

依凭独特的地理优势和先进的管理策略,独立后的共和国仅靠港运等几项便可“衣食无忧”,然而偏安一隅不是这个海洋强国领头人的性格。昔日的“英国瓷盘中装满了各式亚洲风味”(一位西方作家的描述),尔后“瓷盘”易主,新加坡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设计“盘中物”,自然是海阔天空了。想当初英国爵士史丹福·莱佛士渡海登岸前来“开埠”的时候,对裕廊这块荒芜之地是连瞄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的,李光耀却让这个不起眼的所在变成了一颗耀眼的海上明珠。如果说这个国度的某些角落难免还会有一些“后现代的无奈和颓唐”的痕迹,裕廊没有,裕廊有的是新鲜的生命活力和时代风的饱满张力。

据说邓小平访新的那两天里,同李光耀有过多次互动交流,他们自然是有着各自的信仰和坚持的,但这并不影响对对方身上独特的精神品质的欣赏,两位驰名人物的握手中有着许多超越意识形态的善意信息在里头。李光耀后来在自己的回忆录中有如此记述,1978年在欢迎邓小平的国宴上,他曾说到新加坡最早的华人是从中国广东和福建等地过来的劳工,没多少文化,“达官显宦,文人学士,则全留在中原,开枝散叶”,所以“没什么事是新加坡做到而中国做不到,或没法子做得更好的”。李光耀记住了当时专注倾听但“一言不发”的邓小平的神情。过了14个寒暑,邓小平在著名的南行讲话中认真地说到了中国的建设需要借鉴和学习新加坡经验(并说某些方面还可超过新加坡),李公于是表达了当年对邓公“沉默”的富有预见性的解读,他写道:“我知道他早在14年前的那次晚宴上,就接下了我悄悄抛给他的这个挑战。”

真的是很有意思啊!一个新兴国家的创始人,李光耀在运用双语教育确立国际化意识和多族群文化传统共存共荣的决策的同时,在国家工业化方面迈出了坚定的步伐,处于发展顺境中的他关心着刚从逆境中走出来的中国,他的婉转的“挑战”充满了信任和鼓励。1978年是“三落三起”的邓小平第三次复出之后的第二年,多难故国百废待兴,在一个充满活力和新鲜经验的海洋国家面前,这位重任在肩的传奇人物需要倾听,“沉默”是一种姿态,在一位异国领袖开辟荆榛的地方种下一棵树,则不但是姿态,也是内心的坚定回答。

从裕廊山的一个角度,看得到远处绿荫中隐现的楼群,那是著名的南洋理工大学校区楼。进入新世纪后的许多年头里,一批又一批中国各地的精英人物来到这里进修学习,大草地上端那几栋两三层高的小白楼,是这座大学的社会人文学院,包括“市长班”在内的各类中国学员,就是在这些楼屋中学习的(我的儿子峻曾经自主择校在这儿攻读第二个硕士学位,此次他特地带着我们在小区兜了一圈,还在当年中国学生喜欢光顾的第一食堂用了餐)。裕廊山上的海苹果树与南洋小白楼相距不远,前者象征友谊和信念,后者见证一个东方国度“玄奘西行”式的现代求索和进取。

  海风劲吹,眼前出现了树的“绿波浪”,pongpong长圆形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我缓缓走前几步,向海苹果树投以临别前的再一次注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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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