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怎么捍卫汉语纯洁性?

18/05/14

作者/来源:王荣 BBC中文网

2012年成立的外语中文译写部际联席会议组织制定译写规则,规范已有外语词中文译名及其简称,审定新出现的外语词中文译名及其简称。

汉语纯洁性问题近来再度成为热议话题。

中共党报《人民日报》4月中开始接连发表报道、分析和评论文章,批评英语词“零翻译”直接嵌入汉语,引发又一场关于汉语纯洁性是否受到威胁及如何保护汉语纯洁性的讨论,日前因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在社交网站脸书上联系到新加坡的“华语运动”对此发表评论,被中国新华网转载,又添了一层国际色彩。

本周,《人民日报海外版》继续发问,《字母溜进汉语,谁之过?》,提醒读者汉语是祖先传下的宝贵文化遗产,“保护它,爱护它,规范地使用它,是每一个母语为汉语的中国人的职责”,而“嵌入汉语中的英文字母就像健康人身上的 牛皮癣,看上去很丑!”作者“希望在规范使用汉语的问题上,每个人都向麻木、懒惰和崇洋宣战”。

新华网则指出前些日子围绕“零翻译”现象的讨论很大程度上基于对原文的“误读”,呼吁抛弃汉语和外语“对立”的心态,中、外和谐共存。

要保护汉语的纯洁性,那么“纯洁性”这个概念怎么界定?纯洁的汉语是什么?没有拉丁字母、没有英语缩略语、没有WiFi 、iPhone 等字样的就纯洁了吗?拿铁(latte, 奶咖的一种)算纯洁的汉语吗?汉语上下文里直接用“株式会社”,是否就无损汉语的纯洁性呢?

汉语纯洁性受损

这不是第一次出现语言纯洁性讨论。

中国2012年曾有过一次关于汉语纯洁性保护问题的辩论,起因是NBA(美国职业篮球联赛)这个英语缩略词和另外238个拉丁字母开头的词被商务印书馆第6版《现代汉语词典》收录且进入“正文”,招致据称百余名学者联名举报,吁请国家新闻出版署和中国文字委员会作出裁决。举报者认为英语缩略词进入汉语词典,威胁到汉语的安全和纯洁。

支持收录NBA 之类“洋词儿”的一派认为,不可能出现举报者预言的那种“汉语里英文字母越来越多,长此以往将不汉不英”的危机。当时,主持那次修订的中国辞书学会会长江蓝生对中国新闻网表示,外来缩略语越来越多进入中国百姓的日常生活,而作为工具的词典本意是为公众查阅服务,“《现代汉语词典》选择的标准是根据使用的频率和与人民群众生活的相关度”。

2013年9月,中国“外语中文译写部际联席会议专家委员会”发布第一批《推荐使用外语词中文译名表》,其中包括PM2.5,译为“细颗粒物”,据信今年还将分别发表第二批、第三批。

这个组织2012年成立,负责统筹地名人名和专用名词的翻译,组织制定译写规则,规范已有外语词中文译名及其简称,审定新出现的外语词中文译名及其简称。

目前这场辩论中,党报文章批评“零翻译”现象泛滥,批评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包括麻木、懒惰、专业素质低、缺乏统一标准,以及崇洋心态,核心问题是如何把字母妥善地翻译成方块字,成为可以接纳的外来语。

而围绕汉语纯洁性的讨论则似乎更多侧重中文、外文的“对立”,更多的议论涉及语言的文化属性。新华网记者认为这是出于对党报信息的“误读”。

但无论是否存在误读或有选择解读,可以肯定的是因为懒惰或素质低导致字母混进汉语方块字段落,跟出于“崇洋”而刻意在中文文章里直接使用洋文是两回事;前者涉及语言素质的高低,后者则进入了纲和线的范畴。

要是把这些原因拢成一堆,然后引入语言纯洁性概念,上升到文化保护和国家实力的高度,不但会让更多人感到“莫名其妙”,也无助于“净化”汉语。

懒惰还是不自信?

专业翻译专业人士都知道有不少工具书,包括各种专业词典和辞海、百科全书,新闻机构也有关于翻译人名地名和缩略语使用的规定,字典附录里尚未收录的新词新语,如行文中难以避免,则第一次出现时应加以说明。

业者认为,涉及翻译出版物的规则已很详尽,只是实际操作中打了折扣,致使“零翻译”现象进入正式文献、公文,要对付的是懒惰和素质低的问题。

但无论是两年前还是现在的语言纯洁性讨论中,“零翻译”在支持和反对者眼里都超出了语言文字使用规范的范畴,而成了民族文化的标志甚至文化本身,由此,在一些人眼里,字母混入汉语便成了“崇洋心态”、缺乏文化自信的体现。

在日益国际化的中国,现实中不少人言谈话语里不时会冒出英文词句,中、英切换,多数情况下是图省事,也确实有人是装腔作势,驻华外国公司的中国员工之间以外语交谈,互称约翰、玛丽,未必都应归咎于崇洋媚外。即便是用英文点缀抬高自己身价,撑门面,这类“不中不洋”的日常交流语言对“汉语纯洁性”说实在也难以构成真正的威胁。

有人认为,这正是国人对洋字母混入汉语麻木的一个重要原因,且长期潜移默化,恐怕终将酿成祸害,现在的担忧和控制绝非杞人忧天。同时,也有不少人认为不必为汉语的纯洁性和安全担心;汉语有极强的生命力和自我“净化”能力。比如,上个世纪初进入中文的“德谟克拉西”(democracy)、赛因斯(science)、水门汀(cement),到今天就“汉化”成了民主、科学、水泥。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把“零翻译”归咎到“崇洋”,或者跟文化自信、国家话语权和文化竞争力的此消彼长联系起来,那就离政治不远了。

语言纯洁主义

语言可以是学术问题、文化问题,也可以是政治问题。

搜索语言政策,可以发现许多国家都基于不同的历史、政治、社会背景,以不同形式制定并推行语言政策,目的是提倡、保护或规范一种或一类语言,或者限制某种语言的使用。历史上不少国家主要通过语言立法或行政规定来提倡一种官方语言,但现在更多受保护的是某种传统地位受冲击的地方语言或民族语言,比如英国的威尔士语。

语言政策按指向分类,包括语言帝国主义(linguistic imperialism)、语言保护主义和语言纯洁主意(linguistic protectionism and linguistic purism),以及语言分离主义(linguistic separatism)。

法国堪称对语言纯洁性守护最强势的国家之一。法国的语言监管当局规定,英语的“周末”一词不能直接进入法语大家庭,必须本土化,于是变成法语里的词组“一周里的最后三天”。规定的执行效果和程度没有跟踪统计和评估,但零散的反馈似乎表明人们在交流和表达时更倾向于弃繁从简,而对语言的政治属性、文化属性和纯洁性并不十分在意。

在英语世界,英语吸收外来语的能量和活力意味着不存在“纯洁性”问题;语言使用的权威是词典,在英国是牛津英语词典,在美国则首推韦氏英语词典。

在规范使用、保持语言的鲜活、健康方面,除了正统权威的大词典,还有不断更新的俚语词典,网络新词词典;编委会被视为这方面的权威,而编写过程的与时俱进,比如程序更具兼容性、包容性,也成为支撑字典词典辞海权威性的正能量。

中国现在这一轮字母混入汉字的争论中,词典的权威性鲜被提及,词典在汉语教育、规范意识的强化和作为汉语应用的标准等作用也不见踪影。

教育部、出版署、外文局等部门强调政策导向、媒体、学校自觉,也有人提到立法和执法机构的介入。

所幸,在汉语纯洁性争论中,“尊重语言自然发展规律”的呼声也能听到,而保持语言的开放、兼收并蓄和鲜活的生命力,是大多数人的共识。

语言是人们交流、表达的工具,某种意义上是思想的一种延伸;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也是文化的核心元素,但并不等同于文化。保护母语和规范语言的使用之间那条线的微妙,或许是语言政策、语言立法、语言纯洁性话题经久不衰的一个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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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