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从大学到监狱的回忆

21/02/08

《From University To Prison》

作者:William Chu 新加坡文献馆译

这篇William Chu的个人历史回忆录以英文书写叙述了作者的两段生活:如何几经困难进人南洋大学与大学期间的半工半读经历,以及在即将毕业之际惨遭逮捕并立即驱逐出境的悲痛。有关南洋大学历史只是零星的记载着学生与新加坡政府之间的政治矛盾,至今似乎还未有一部较具体的历史记录。这篇当事者的个人回忆录应该可以看成是一份南大历史文献。当然,其内容的真实与可靠性还有待历史学者考核证实。但是,这篇回忆录是可以让社会大众一睹当年南大苦学生的拼搏精神,更重要的是,可以从中看到新加坡政府是如何处理与对待尚在求学的年青大学生。无可置疑的,历史必然会追究这些学生到底犯了些什么样的滔天大罪?他们为何会遭受到如此严峻的惩罚?以及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未经审讯的拘禁与未经审讯的驱逐出境的必要性和合法性等等。这些事故原由都是要在事过境迁之后才能盖棺论定,而在现阶段的历史工作只能是撰写个人回忆录,收集与整理有关文献等等的建基工作。

南洋大学虽然只有短暂25年的历史,但是在回溯新加坡建国历史里,南洋大学历史却有其非常重要的地位。这个道理是很浅显的,因为华校学生运动是影响并改变战后新加坡政治发展的一支主干力量,是成功推翻英国殖民政体不可或缺的社会运动。事实上,即使是官方版本的历史,也无法避免的要承认华校学生是扶持人民行动党上台执政的一股主要政治力量。然而,在新加坡战后的政治历史里,极大部分的英文教育者,他们作为殖民政体的社会即得利益者,并无意改变当时的政治现状。在行政上许多官僚甚至于更是助纣为虐,制止并严惩参与反殖反英的华校生。这种忠心耿耿维护主子的殖民思维心态,在新加坡政治文化里阴魂不散从而历久不衰。因此,在回顾华文教育发展历史的过程中,这是一个不能被忽略或者被低估的社会因素。更直接的说法是,在新加坡政治历史里,华文教育者背负的原罪是颠覆当权者。在这一种即定的政治思维下,反对人民行动党的政策等同殖民时代的社会颠覆活动,都要受到内政部的严厉对付。这一篇回忆录应该是可以从这一种新加坡政治文化的角度去解读,因为舍此之外就似乎並无其他更好的学术理论可以剖析南洋大学的历史轨迹。此外,这一篇回忆录也有助于了解王庚武报告书对南洋大学,以及南大生的为害是如何的深远。这就是其中一名受害者的历史记述。

《From University To Prison》

回忆录的上半部叙述了到南洋大学的经历:到南洋大学深造是许多年青学子的一个大学生美梦。没有钱买课本更没有钱交学费;文凭不受承认即使毕业也没有职业保障;有几名学生被逮捕等等的现实困境,也阻挡不了要到南大的热忱。单是获得入学考试的机会已经是一个令人雀跃的喜讯,更何况可以进入现代语言文学系。二哥的来信:‘我参观了南洋大学的第三届毕业典礼,当我看到大学毕业生鱼贯入场,各别的脸上带着笑容上台领取文凭时,我想象我的弟弟有一天也会加入这一行列,那就是我们家庭的一个光荣。此刻我为你的录取感到高兴,这是一个梦想的实现,也是我们家人的光荣’。出门时大哥给了一些钱,母亲把全部积蓄拿出来。假期间回马来亚小镇的棕油园当每日三元工资的劳工。1963年底在建筑工地找到一份冲泡饮料的差事。为了省车马费,每天清晨从海山街步行到工地,途中在街边小摊进食一角钱的米粉或者白粥当早餐。第一天工作时,老板娘看到我是一个体挌廋小,皮肤白嫩的学生,就置疑我是否可以在烈日下工作8个小时。为了交学费,咬紧牙根埋头苦干。几天后,变成一个黑人,老板娘也另眼相待。工作了一个半月收到的六十多元却不幸的被人偷去。

1964年当别人都兴高采烈的回校上课时,我却面对没有钱交学费的困境。父亲叫我放弃学业。我决心继续找工作来赚取学费,但徒劳无功。新学年的第一堂中文课时,教授为了测验学生的写作水平,要学生在现场写一篇个人自述。我把我的大学愿望与挣扎求存的经历写了出来。教授很同情我的遭遇,设法幇助我在校园内安排一份兼职差事。我在会见了图书馆馆长之后,获得一份兼职的工作。我兴奋的立即乘坐火车回去马来亚,把喜讯告诉家人,母亲的脸上洋溢出欣慰的笑容。我每个月可以赚取六十元以缴付学费。安逸的渡过一个学年。过后,一场政治风暴席卷大学校园,二百多名学生与教职员工遭大学驱逐。我是一个学会的执行理事,据悉也面对开除的命运。幸运的很,我没有在名单之中,但是大学停止了我在图书馆的工作。

我在报纸上登了一则教补习的广告。有4个家庭聘请我。每周必须到坡底去教导五堂课。所以在还没有上完当天的课就急忙赶到坡底去,晚上带着非带疲惫的身躯回到居住的小木屋去。冲凉后,既要准备明天的补习教课,也还要进修大学的课程。往往是在凌晨二时过后才能睡觉。从大学校园到市区是15英里的迂回曲折的路程。在市区内我是以步行到各个学生的家去上课。在烈日下,虽然头昏脑涨但也只能咬紧牙根尽力支撑。经常的,由于袋中无钱,我是空着肚子教课,当时只以一片面包作为早午两餐的进食。经过两年的劳累,我的身体更为虚弱与消瘦。由于过度工作,情绪紧张,压力与忧虑,晚上无法入眠。头发大量的掉落。和我的中学时照片相比之下,镜中的我已经变成一具干屍。在这4名学生家庭当中。一对以制造模型为业,脸上配带眼镜的夫妇,他们善待我。在傍晚上完补习课后,招待我和他们的孩子一起共用晚餐。每个月在月尾之前也先行交付补习的工资。有时候,由于过度疲劳会在补习过程中打盹,他们也从来没有责备我。或许,他们从我的衣着,瘦弱的身躯,满脸的忧虑,体会到我是一名贫苦学生。他们设法帮助我,希望我能够完成学业。但是很不幸的,我被逼离境,也没有机会和他们说一声再见。

我在大学修假期间增加补习工作以多赚些收入。朋友在市区内的房间容纳不下多一个人,房东因为有三个女儿也拒绝让我睡在客厅,但答应让我以每月五元租用天台过夜。雨天以竹帘遮风挡雨,幸好在这两个月的假期内没有大风大雨,可认让我安心的一觉睡到天明。1965到1966的两年间我是以教补习来支付大学的一切开销。因此,为了赶上功课以应付考试,我在大考前停教两个星期以便全心全意准备考试的功课。1965年我是住在校外的农舍,晚上没有电流供应只有微弱的煤油灯照明,所以我到商学院的讲堂彻夜读书。我空着肚子到考场,当我一坐下来,即刻感到头昏眼花,呼吸困难的同时也近乎要呕吐,唯有紧紧的扶着槕椅以稳住身体防止摔倒地上。身体复原后我再次提笔作答,最后还是完成了考试。

回忆录的下半部则是叙述王庚武报告书发表后在校园内的政治活动,特别是受雇政治部的职业学生操纵学生组织的情形,以及锒铛入狱终至被驱逐出境的经历:1965年9月发表了建议改组南洋大学的王庚武报告书。校园内引起了骚动。我们的中文学会联合其他9个学会共同发表一份评论。随后,大学当局发出警告信给所有学会理事的家长,告知他们的子女在大学进行了非法的活动。此外,大学也要求学会的全体理事,必须在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悔过书上签名。在那一段时间之内,我正忙于教补习,根本没有时间到学会去,也从来没有看过学生会的评论书。我父亲在收到致家长的警告书后立即从乡下赶到新加坡。我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为了消除父亲的忧虑我签应辞去学会理事一职。之后也不参与任何亲政府或者反政府的演说与聚会。我既然己经不是学会理事,也就不会受到参与非法活动的置疑。在开除了教职员和学生之后,校园又回复了原有的宁静。大学理事会改组,之后,各个学生组织也进行改组,选出新理事以支持新政策。

竞选活动开始了。一名隋先生(Mr. Sui) 到我房间来告诉我:‘为了推动社会的进步,我希望你能夠参加选举…现在所有的学生学会都获得我们的教授支持’。我想起我签下的悔过书而感到怒火中烧:‘那么说,以前的学生学会就不曾受到教授的支持吗?我决定辞去职位,我必须工作以赚钱支付学费,你为什么要把我牵涉在内?你有什么目的?’;‘这些事已经事先安排好了,我只是奉命行事。金钱上如果你有需要,我会设法作些亊情…’;‘谢谢你的提议,我要自食其力。我已决定不参选,希望你不要强迫我’。选举如期举行,我们5人都入选,我们都要辞去职位,尤其是伦先生(Mr. Noon) 和我。我们两人十分生气,赶到隋先生的宿舍质问:‘你像是皇帝,你的说话就是命令。我不同意,你还是把我的名字呈上’。‘我只是奉命行事,这也不是我能够控制的’;‘无论如何,我决定辞职,没有谁可以阻止我’。伦先生和我都坚持必须把我们的名字除去。新的理亊会控制了大学的管理,也得到新的学生学会的支持。他们组识了一个开幕仪式。1966年10月,一名贵宾前来演讲。在演讲进行中,一批学生出现会场抗议,其中一名学生上台要求和贵宾辩论,而其支持者则在台下呐喊助阵。[贵宾是李光耀,学生是李万千] 这一突如其来的事件,使到现场出现失控的状况,令贵宾和理事都感到十分尴尬。(伦先生和我都不在现场,我是在事发33年之后才得悉这一回事)1966年11月16日的傍晚,伦先生和我在房内读书时,一群学生从图书馆叫嚷的冲回宿舍,我从窗口向下问到:‘发生了什么事?’;一名学生回应:‘你和你的同房己经被纪律委员会开除’。我们赶到图书馆,我们的名字在布告上,50名学生被开除学藉。开除的理由是,‘罢课,写标语,非法活动…’

1966年11月17日清晨5点。有人在房门外叫唤我的名字。我开门一看,原来是镇暴警察和军人己经把宿舍团团围住。我由于没有从事非法活动,也就没有感到害怕。警察在房内搜查了一会后,命令我:‘带你的日用品随我来…不要问我问题,只要按我的指示去做,这是命令’。…伦先生和我以及其他6人被令登上卡车,并按指示登记名字与等候下一道指令。在询问下被告知是要带回去问话。约半个小时后10多名镇暴警察再度把我们团团包围,然后逐一的戴上手铐,指令一个尾随一个的进入一辆囚车…在囚车内低头弯腰曲背…上了手铐后,知道事态是非常的严重,因为只有谋杀或者刑事重案才会如此…在一阵沉静之后,囚车开动前行,由镇暴车在后护航…我抬头从小车窗回盼我的大学,环绕满山的相思树,微波鳞鳞的南大湖,常去的图书馆,常坐的石凳。这是我的最后一眼。‘再见了南洋大学’我在喉间喃喃自语,泪水像石蜡凝固在眼眶中。

我们到达一所牢房。我意识到我的命运已被判决,在内部安全法令下,没有审讯,没有公正。我是否因为要策划推翻政府?或者是一名危害国家安全的恐怖分子?我们步行过多重的机械栅栏,坚固的栅栏。用这样一个高度戒备的牢狱来拘押两名在宿舍内没有谋反行为的我们?拘押后的第一件事是记录身体状况。一名女警回应我:‘你刚到这里是会感觉不适应,过些日子你就不会有这种生病的感觉…医生会好好的照顾你,不必担心’在登记手续完毕后…带到4楼的单人囚禁室…伦先生走在前头,在步入囚室前一刹那回头用那极度惊骇的眼神看着我:‘发生了什么事?’随之泪水夺眶而出。我的双唇麻痹,喉舌窒息,无法说出半句安慰的话。我在囚室内感到了震撼…我乞求有人带口信给母亲说我在牢内无恙…没有说话的对象…我可能随时死去…我立刻意识到自由的意义是什么…一张单人床一张被与一个有盖马桶…从坚硬木门的小孔看到外边一条长长的走廊。黑夜降临后,刺耳尖锐的哭叫声,低低的抽泣声,穿破了死寂的长夜。我感到在生病和虚弱,躺在床上辗转反折无法入眠。整个晚上,反复思索和回忆在大学的日子,我的家庭生活,一切就近在眼前,又突然远去…我在囚室内,一个失去自由的人。

清晨时分。守卫开亮照明灯并打开囚室的门…在洗澡间内囚犯只是洗脸没有看到有人在刷牙,我也洗了脸,随众人到外头场地集合听候指示。我听到传言说这10名囚犯中有2名重要人物,我在猜测他们会是谁?他们看起来既平静又斯文。早餐后,我们都聚集在一间房内,站在门边的一人指示:‘去拿纸和笔,写你要写的东西,寄给你要寄的人’。有这样的自由?给我们上诉的机会?…无论是情信,埋怨信,机密信,没有人会收到这封信,也不会有人回应这封信。就像是祷告,你可以任意祷告,神灵是那么的遥不可及。10点钟时交出书信后,再度囚禁在牢室内。我在囚室内做些什么…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我的学生在等我教补习,他们为何要囚禁我?晚上十时熄灯,我处在黑暗的囚室内…他们为何要精神虐待一个未经审讯的人?

隔日,拷问开始,单独的一个接着一个。在冷气房内,一个高格子注视着我:‘欢迎你,请坐’。

礼貌的对我!欢迎我!他以为我是自甘情愿的来这里?

‘你为什么被逮捕?’

‘我不知道’。

‘你被逮捕;游行示威…你有参加非法活动吗?’

‘我参与罢课和游行请愿,那是三年前的事,是一个和平的示威’。

‘你三年前参加活动,为什么现在被开除?你肯定没有参与非法活动?’他用狭窄的小眼看着我。

‘你必须说明真相,要不然你会长期的拘留在这里’。他的声音开始显得粗暴。

‘我知道有一份要改革南洋大学的王庚武报告书,我也知道学生学会有一份备忘录和一封谴责信呈交给了有关部门。这些都不是非法活动。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参与。…我只是替学会张贴每年一次的会讯’。

我在囚室内来回走动。送来了午餐,食用了一半,保留另一半。在床上昏昏沉沉时,囚门突然打开,按指令到办事处接收一封信。这是由国防部长(Ministry of Defence) 签发的驱逐令。‘你已经被永远禁止进入新加坡。如你胆敢回来,将会被逮捕与送进监狱。你明白吗?’[应该是内政部(Ministry of Home Affairs)而不是国防部]… 经过伦先生的囚室时,他向我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被禁止进入你的国家,永远不能回来,永远的’。黄昏的余辉从窗缝透入囚室内,我渴望见到我的爱人,但是在内部安全法令下,没有人可以来探访我。大学开除了我,被逮捕拘押囚室。现在又对我下驱逐令分开我和我的爱人。前面是一条漫长的痛苦道路。我做了什么错事?什么是人道?人道已经和我毫无关系。任何事情都可以在几天之内发生在我身上。驱逐的意义和黄昏余辉在空气中迷漫。我不置疑新加坡政府的效率,但对我是绝对的公正吗?我没有吃也没有喝的过了一夜。我希望立即被上吊或者电刑处死,而不是忍受内安法令下的单独囚禁的折磨。我想起了和女朋友的许多往事,她家的庭院,在伊丽沙白道上手拉手的漫步…在新加坡这里生活了五年,对我而言一棵树,一朶花皆是可爱与珍贵的。现在我必须离开,将会永远的离开她。

11月24日,伦先生愉快的告诉我,将会在今天上午和父母亲会面。他带着一脸的欢颜出去;二十分钟后,他带着满脸泪痕和抽搐的身躯,以极度绝望的语气说:‘我们就是这次逮捕行动中的两名重要分子。父母不可以来探访。我父母在监狱外哭泣,每天’。11月26日,当伦先生得悉我即将获得释放,他在半秒钟的高兴后,脸色立即变得苍白,眼色灰暗的站在囚室边,向我挥手告别。我在他的囚室外停了脚步,注视着他以微弱的声音说:‘再见’。他回应:‘再…见’。我把一小包饼干放在他的囚门边。他注视着我,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沿着脸脥滴下。‘咬紧牙根,要愉快,坚强起来…你要有力量去克服…长夜’。呜咽几句后,我再也说不出话。

入夜时分。我拿着新加坡政府给我的一张火车票,和我的女朋友一起步入火车站。‘这是一张免费火车票,我必须在24小时之内离开。驱逐出境,再也不可以回来’很深浓的沉默。她挂着一个凝固的表情走着,到了车格边停了下来,我们无言以对,脑袋内却是满载的思虑。尖锐刺耳的车笛鸣响过后,车轮慢慢的开动前行。我紧紧握了她的手之后跳上火车,她以快速的脚步,紧紧的跟在前进的火车后头。‘再见’。她挥舞着手回应‘再见’。我回头一直张望着,寻找她的身影。后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有些黑烟,几颗闪烁的星星和一个单独的月亮。

5.7.2004 (1966年初稿)

《From University To Prison》收录在多伦多南洋大学校友业余网站:http://www.nandazhan.com/zhiwai/u2prison.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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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题材: 南洋大学史实_ntah , 历史_history

《新加坡文献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