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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间的新加坡"李氏王朝"
作者：宋元
日期：2004-10-4 来源：《凤凰周刊》http://www.xiaocai.cn/new.asp?id=13
8月12日，担任副总理长达14年的李显龙，宣誓就任新加坡总理。中国大陆、港台及海外媒体在高度关注这位新总理的同时，未免过多聚焦其"李光耀之子"的身份。其实，这个小到被称为"星岛"的国家，绝不只是所谓"李氏皇朝"演出家族传奇的舞台，它在国际社会的特殊能量或应被中国大陆更加重视并小心应对，而它以儒家价值理念安邦、借西方先进经验兴国的治国方略，未必不值得泱泱大国仔细研读。
本刊特邀两岸三地见证新加坡数十年演进历程的主笔及记者，汇聚不同视角，透视新加坡三朝两代的中国元素以及相关区域的未来地缘政治图景，并由此探问中国对新的新思维。
事先张扬的"王位更递"
毫无悬念地进入了完成式。
8月12日，随着吴作栋的辞呈正式生效，担任副总理长达14年的李显龙终于成为新加坡第一实权人物，在首席大法官的主持下宣誓就任新加坡总理。新加坡《联合早报》说，目前新加坡经济情况正处于最佳的状态，此时由李显龙出任新加坡总理是最好的时机。根据新加坡政府的预测，今年全年新加坡经济增长预料最高可达7.5%，是四年来增速最快的一年。
李显龙，出生于1952年，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的长子，之前任新加坡副总理兼财政部长、金融管理局主席、人民行动党第一助理秘书长，准将军衔。
据新内阁名单，李显龙仍兼任财政部长，这在新加坡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其父李光耀继续担任内阁资政，而卸任总理的吴作栋，出任国务资政及中央银行行长。新内阁名单人选变动不大，副总理由陈庆炎和前外长贾古玛出任，国防部长继续由张志贤出任，前贸易及工业部长杨荣文则转任外长一职。
由于新旧两任总理在8月12日完成交接，一位新加坡朋友告诉记者，现在"812"这3个数字已成为新加坡赌客心目中的吉祥数字，他们发现，已经很难买到跟这3个数字有关的彩券。在李显龙接任总理的日期公布后，新加坡博彩公司主办的"4D"彩票中，有关号码如"0812"、"1208"和"1284"等，立即被人抢购一空。
"李氏王朝"的争议
1923年出生的李光耀被尊奉为新加坡国父。他祖籍中国福建省同安县，36岁就成为自治政府首任总理，建国后一直执掌最高行政权力，直到1990年11月辞职。在李光耀31年的执政期间，面积不到700平方公里、人口仅460万的新加坡从一个南洋小港，发展成世界上人均GDP最高的国家之一，并成为世界一大贸易与金融中心，李光耀因此在国内外皆享有盛誉。有媒体称，如果诺贝尔奖设最佳国家领导人奖，李光耀一定是得主，而且可能不止一次。
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在评价李光耀时曾说，西方政治家应该注意听听李光耀先生所说的每一个字。
在被推崇为 "小国的大政治家"
的同时，李光耀强硬、独断的执政风格，以及李氏家族在新加坡的巨大势力，也招致了不少的非议。
1994年，美国《国际先驱论坛报》专栏作者菲利普·鲍林撰文对李光耀提倡的亚洲价值观提出批评，认为新加坡也存在着中国传统的王朝政治，这篇文章立即遭到新加坡政府的强烈抗议和严厉批驳。该媒体后来虽然被迫刊登道歉启事，但李家父子和吴作栋仍坚持以诽谤罪起诉，后新加坡法院裁决该报支付巨额赔偿。
2004年，随着李显龙就任内阁总理消息传开，关于"李氏王朝"的争议又风生浪起。为此，吴作栋在接受CNN"畅谈亚洲"节目采访时，替李氏父子辩称:"李氏家族是一个非常不平凡的家族。这个家族如此优秀，所以他们占据了很多要职，但是他们得到这些职位全凭的是自己的本事。不过这造成了一种印象，好像是李氏家族在统治新加坡。"
观察家认为，吴作栋自1990年底起在总理位置上已经干了14年，颇有政绩，显然不是"暖席"型的人物。
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教授宫少朋在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认为，新加坡领导人更替模式的关键经验是：接班人必须尽早、长期培养，使其具有足够的经验和威信；而接班人在其接班地位已被确认的情况下，仍需接受较长时间的观察和考验。
"我倒觉得，所谓的‘王朝'
现象是亚洲的特点，而不是新加坡的，我们不应该苛求。" 宫少朋说。
父给子的"祝福"
新加坡政体实施国会制，行政首长（即总理）非人民直选诞生，而是由掌控国会多数议席的政党推荐。因此，有人说，就算遴选过程是闭门会议，或那遴选三部曲仅仅是橡皮图章，李显龙正式获得人民行动党推举出任总理，也是合理合法的。
实质性的非议在于李显龙弃军从政后，迅速获得晋升。1984年，在父亲的安排下，32岁的李显龙辞去军职正式从政，仅短短6年时间里，李显龙被急速擢升，当上了副总理，俨然是坐副望正的"储君"身份。
对此，李光耀在其回忆录中解释：
"我委任显龙担任贸易与工业部的政务部长时，是1985年。很多批评我的人说，这是任人唯亲。接下来几年，吴作栋一直忍受着外国批评者的嘲笑，他们说他是为显龙暖席。然而随着1997年吴作栋赢得第二次大选，巩固了自己的地位，那些揶揄都停止了。
"在协助吴作栋的时候，显龙也以自己的能力奠定了政治领袖的地位：在处理政府各方面的问题时，证明自己是个果断、高效的多面手。其实，我大可再留任几年，等他取得成为国家领袖的足够支持时才卸任。但我没这么做。"
李光耀认为： "显龙要不是我的儿子，可能早就是总理了。"
以李显龙的实绩来看，做父亲的也并没有夸大其辞。新加坡《联合早报》一位媒体朋友向《凤凰周刊》透露，1985年，新加坡突遇经济大萧条，当时李显龙作为负责研究国家经济政策的一位初级部长，咨询了近千位各行业专家和学者，之后起草了一份如何面对经济大萧条的报告，名为《21世纪新加坡》，轰动狮城上下--这份报告后来被新加坡人认为是未来发展的蓝图。1996年，当新加坡房地产市场的投资白热化时，李显龙顶着各方指责宣布房地产降温措施，一年后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新加坡因为及早让房地产市场降温，结果房地产市场免于崩溃的严重后果。
这位媒体工作者表示，自己为新加坡能出现像李氏父子这样的人物而感到骄傲。"像科学、商业和文学世家一样，'政治世家'不应是一个令人羞辱的名词。无论是父子总统、母子总理、夫妻议员，只要是民选产生的，就是家族的荣耀和国家的骄傲。"
李显龙的风格
在《风雨独立路--李光耀回忆录》中，李光耀花了大幅篇章来讲述长子李显龙。"我本来不晓得他（显龙）到底有多像我，直到有一天我在电视上观察他才知道。当时电视里播映显龙出席一个记者招持会，他做了一个小动作（把衣袖往肩上拉），和我的动作完全一样，他还有其它和我近似的言行举止。"
李显龙拥有和李光耀一样严肃及强硬形象。据说，吴作栋曾对此做出批评， "有些新加坡人对李显龙的领导方式感到不舒服"，
并要求李显龙 "展现亲和力"。
据新加坡报刊公开的报道，年幼时的李显龙接受了新加坡典型的"精英式教育"，李光耀曾这样评说自己的长子:"科学和数学成绩优异，华文中等，画画、歌唱、音乐和手工平平。"当李显龙以一级荣誉生的成绩毕业于剑桥大学数学系时，其导师曾力劝其留在剑桥"发展数学事业"，然而，李显龙在给导师的信中却做出决定:"让我说明我不想成为专业数学家的原因…对于世界变成什么样或国家往什么方向发展，数学家所能做的实在有限。"
此后的政坛之路虽然一帆风顺，李显龙在生活中却经历了痛苦的折磨。1982年，李显龙之妻黄名扬生下第二个孩子后猝死，留下1岁多的女儿和出生不久、身患疾病的儿子，李显龙后来形容那段时光是自己"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1992年，李显龙被确诊患有淋巴癌，这个消息对父亲李光耀来说犹如晴天霹雳。经过治疗，李显龙奇迹般康复，并称"癌症并没有影响我的体力"。
最近李显龙在接受英文《海峡时报星期刊》采访时，还透露了他生活作息的细节：每天上午7时开始新的一天，先查阅电子邮件，然后阅读《海峡时报》和其它网上报章。接着起来做45分钟运动，吃早餐，洗个澡，然后上班。如果早上没有重大活动要出席的话，他通常会在上午11时左右抵达位于财政部的办公室，第一件事便是迅速回复所有的电子邮件，他在这方面的速度是出了名的，大家都知道他很早就掌握了各种先进科技。
如果晚上没有特别的活动或事务，他通常会在傍晚7时左右回到家，与家人共进晚餐。接下来回复更多的电子邮件，阅读第二天要处理的文件，草拟演讲稿等。他通常利用晚上时间来草拟重要的演讲稿，白天则把大部分精力花在做决策上。
李氏家族的"统治"
1985年，李显龙与新加坡籍女子何晶结婚，育有3子1女。据新加坡的媒体同行向《凤凰周刊》透露，在当地公开的报章上，很少看到有关他们私人感情的报道，但是何晶过去曾在一次访谈中提到，她喜欢李显龙的幽默与善良。
目前，何晶任新加坡淡马锡控股公司执行董事兼总裁。淡马锡旗下的主要上市公司计占新加坡股票交易所市场总值约21％，资产居新加坡之冠。2003年，美国《财富》双周刊评出年度50位世界商界女强人，何晶名列第10 ，该周刊评称："2003年，该公司控股的特许半导体公司、新加坡发展银行等公司的负责人都辞职了，何晶对这家政府管理的控股公司实行了改组。"
据《南洋商报》报道，李显龙就任总理后，何晶希望能继续留在淡马锡控股任职。她通过电邮答复该报记者的询问时说："我希望能继续跟淡马锡的同事一起工作，尽我们所能为公司贡献。"事实上，淡马锡旗下有多家政联公司隶属财政部，而李显龙又兼任财政部长，当何晶在2002年5月受委出任公司执行董事时，就一度引来外国传媒的炒作。她上任后即表示，自己所做的事情跟李显龙没关系，因为他并没在商界扮演什么角色，而是在政界。
李显龙弟弟李显扬现任新加坡电信的主席兼总裁。亚洲电信业权威杂志《亚洲电信》近期评出"亚洲电信公司最佳总裁"，李显扬高居榜首。今年3月，第19届新加坡商业奖也把"优秀总裁奖"颁给了李显扬，并称："3年前该集团以高价并购澳洲电信公司澳都斯，一度导致新电信股价走下坡，总裁李显扬因此受到'万般指责'。如今，澳都斯和新电信连连交出骄人业绩，证明李显扬当初采取的海外策略是正确的，领导与管理才能因此获得商界赞赏。"
李显龙的妹妹李玮玲目前是新加坡国立脑神经医学院董事。
对于这样的李氏"家族生意"，尽管西方一些国家媒体不乏异议，但在大陆国际关系学者宫少朋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去苛求。他告诉本刊记者:"如果李氏家族真的要赚钱，李光耀就不必先后把李显龙兄弟安排进军队，直接去经商即可。事实上，李光耀最痛恨的就是以权谋私；在廉洁透明的前提下，李氏家人大都在'国营企业'任职，只是拿一份较丰厚的薪水而已。"
李显龙时代的新加坡
有分析人士认为，李显龙并不属于勇于改革类型的领导者。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副教授周永生在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认为，新加坡已经建立一套精英治国机制，拥有一支多领域的专业技术官僚队伍，行政决策过程已经有一定的轨道和程序；再加上李显龙担任副总理已经14年，是行政决策中心的一员；因此，一般预料李显龙或许会做出政策调整，但会基本延续现有政策。
周永生认为，目前摆在李显龙眼前的主要挑战是：新加坡企业和社会普遍缺乏创意精神、国际经济竞争定位问题、处理邻国（尤其是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双边关系，还有面临的环球新挑战。
周永生说，常年来，新加坡政府过于"强势"，现在这一点被认为是狮城企业失去创意、失去竞争能力的主因。许多新加坡人希望，李显龙能检讨现有的政府家长式领导，是否符合新生代的要求和面对万花筒世界的挑战。
今后，李显龙获得其父的"祝福"将是有限的。今年6月CCTV《对话》节目采访李光耀："他（李显龙）会经常向你请教一些问题，或者说你会经常传授一些心得给他吗？"李光耀答："新的世界、新的情况、新的难题，需要新的解决办法。"
诚如其父所言，今年53岁的李显龙出任总理后，须以能力清洗"父荫嫌疑"。当被媒体问到与其父有何不同时，李显龙坦言："我没有父亲那么曲折的人生经历，我们是生长在和平环境中的一代，我们应具有这样的理念：与其把事情想清楚不让它朝坏的方面发展，不如多花些时间争取把事情办得更好。"
故此，李显龙近期在接受新加坡媒体采访时表示，新加坡内部将继续倚赖制造业和服务业推动经济，他呼吁员工改变自己以适应服务业的需求。他说："制造业将继续是我们的经济支柱之一。竞争虽然激烈，不过我们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们仍是世界的曲盘驱动器首都，我们负责生产全球三分之一的硬碟。我们也是世界第三大炼油和石化中心。我们拥有13个晶片园，全球10大药剂公司就有6家在新加坡生产。我们在这些领域都有很好的表现，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也将公布更多令人兴奋的计划，特别是在生物医药科技业和一些需要创意的领域中。"
"传家宝" ：亚洲价值观
从上世纪70年代初开始，新加坡政府就积极推广儒家伦理，倡导勤劳节俭、安业乐群以及尽孝忠诚的所谓"亚洲价值观"。一时间，新加坡模式成了儒家传统在现代世界复兴的典范。李光耀卸任后，于1994年10月当选为新成立的国际儒学联合会名誉理事长。
周永生认为，新加坡的成功，关键在于其开明的专制体制，靠的是一个廉洁奉公、训练有素的精英官僚阶层。新加坡的优秀人才，最后都进了政府，真的是 "野无遗贤"
。要想寻找儒家理想中的社会，新加坡大概是不二之选。
然而，随着1997金融危机的冲击，这种儒家伦理观念受到西方媒体的纷纷质疑。
2001年，在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李光耀语惊四座，称"儒家价值观在信息经济时代已经过时"。面对信息技术，李似乎感到了传统文化的不适应。但在今年4月，李光耀受邀为"中国科学与人文论坛"做主题演讲时指出，中国文化必须迅速发展、演变才能成功地实现工业化和适应全球化，但其基本的核心价值观应该保留。
观察家认为，作为亚洲价值观的坚定推行者和鼓吹者，李光耀的观点在慢慢转变，甚至有一些撤退。近期他在CCTV《对话》节目中解释说："不是我要改变我的看法，而是情况改变了，我们就必须寻找解决问题的新方法，与此同时设法保留核心价值观。"
相比之下，李显龙自小在英语世界长大，受到新加坡政府的西化栽培，父子二人有"文化根"上的差异；实际上，新加坡的优秀人才大都曾在西方国家读大学，"少壮派"官僚早被西方教育同化。那么李显龙及其内阁政府还会坚持其"传家宝"--亚洲价值观吗？
对此宫少朋向《凤凰周刊》分析："在新加坡，华人是多数，但还有印度人、马来人和巴基斯坦人，在这样的种族结构下，李光耀认为不能接受西方的民主制度。实践证明，他所坚持的儒家'王道'的执政理念是正确的。但李光耀同时也有全球化意识，积极推广英语，能够与时俱进。"故此，他认为，李显龙也还会延续此一方略，并不放弃"王道"基础，但会更致力于全球化。
此一观点得到了周永生的认同: "李显龙还会提倡亚洲价值观，但在主导的意识形态上，他又会同西方更
'亲密接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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